凌不疑说,她不必太过小心谨慎,一切有他。
做她自己便好。
可凌不疑有事瞒程声灿,她知晓。
但她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那种人,因而从不过问。
那日,凌不疑带她去见霍夫人,她便知晓他是阿狰而非阿狸,是霍家仅存的血脉,孤城的幸存者。
——既凌不疑不想让她知晓,那她便不知。
程声灿未曾表露半分,只是对他愈发的好。
这份好在凌不疑突如其来的崩溃中化为了一个飞蛾扑火的拥抱。
渺小,却倔强。
程声灿“没关系的子晟,一定还有办法的。”
程声灿庇护着怀中舔舐伤口的脆弱小兽,在雾雨朦胧中给予他一分安慰与归属。
凌不疑“可是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孤城一案最后的证据也被幕后之人销毁,他浮沉于血海深仇中多年的隐忍与努力,在顷刻间悉数化为乌有。
雨滴顺着颤抖的眼睫留下,已然分不清是泪水亦或是雨水。
少年不掩脆弱,如同深陷泥沼的人丧失最后一丝气力,在渐渐的沉没中发出了哀鸣。
他挣扎过,放弃过,却仍带着一丝渺小的希望。
他渴望救赎。
那么,月亮给予他救赎。
程声灿“起风了,我就为你挡雨。没伞,我就陪你一同淋雨。打雷,我就捂住你的耳朵。”
程声灿“凌不疑,我们一定有办法的。”
程声灿“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天空中的月亮,还是没有出现。
但他,虽衣单天寒地,有了一抹月辉引他多爱了一夜人间。
凌不疑“其实——”
眼前的那抹月辉吐出错误的波痕,他欲掀起一抹真实波澜,却终被现实打断。
霍夫人去世了。
陪凌不疑一起守灵的日子,阿姊来探过几次消息,这很正常。
只是她未曾想到,萧元漪竟也会来信。
程声灿孤身一人来这世上,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从未奢求亲情,何况是养母的爱。
可她对凌不疑的好,是她一次次退缩,一次次逃避,一次次试探坚定了的结果。
而一旦程声灿决心爱一个人,便愿与其同生共死,分担一切。
只是,程声灿未曾想过。越是这般,凌不疑便越不忍心拖累她。

旁人因为他们冷淡的外表,会产生许多误解,以为冷心冷肺。只有他们彼此透过冷硬的外表,触及彼此柔软的内里。
可程声灿与凌不疑又了解彼此。
所以凌不疑屠凌府满门,她未曾阻止,却也未曾相助。
这是霍氏的仇,便要以他自己的力量还。
但她会在朝廷重兵封锁凌府大门之时,携程府上下与阿姊出手相护。
她欠程家的,会用余生偿还。
如果她还有命活着回来的话。
悬崖上,程声灿鲜衣怒马,那抹炙热的红意,却更显其清瘦羸弱。
凌不疑知道人不能贪心。
可他下颌倚着的肩膀像阳光铺在水面留下的一道潋滟水光,明知抓不住,却仍想将其留的久些,再久些。
可他看着程声灿的脸,黑夜中的一丝呢喃引入她耳畔。
凌不疑“要是我们能过一辈子该多好。”
可惜——
他推了程声灿一把。
力道不大,刚好令他跌下悬崖。
跌入万丈深渊前的最后一眼,是她惊慌的眸与颤抖的喊声。
她在唤他。
真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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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黑暗中去了,留月亮在悬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