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埋葬（十五）

万叶思绪正缠结间，眼前的光影骤然如琉璃般碎裂。

眼前的光影骤然碎开，房间的木质书架像融雪般消弭，冷白的光线猝然涌来，蛮横地裹住整个视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不等他回神，就听见争执声撞进耳朵：“凭什么被调剂？分班按成绩排，她哪点够不上重点班的线？”

是北枳姑姑，林朝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门内的光影昏沉，林朝绪攥着那张薄薄的分班表，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满腔的不平都倾泻出来。

而沙发边蜷坐着的身影，正是年少的北枳。

她已有十五六岁的光景，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清晰可见。

怀里紧紧抱着书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声音带着点和稀泥的敷衍：“林女士，您别太激动……”

“激动？”林朝绪猛地向前半步，分班表被她抖得哗哗响，声音里的颤音压都压不住，“她期末考年级前二十，重点班的线够得不能再够！凭什么被挤去十三班？你们倒是给个说法！”

北枳依旧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抬眼，只是指尖悄悄收紧，攥住了书包带。

校长连忙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却透着敷衍的圆滑：“林女士，您消消气，这真是统筹安排！北枳成绩好，我们当然知道，学校也看重升学率，可这……确实有特殊情况。”

他搓着手，眼神左躲右闪，不敢直视林朝绪锐利的目光，只含糊其辞：“您放心，我们肯定重点关注她！”

姑姑的声音陡然拔尖，连耳尖都红了：“十三班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堆问题学生的角落！不就是因为她没背景，才被人抢了名额吗？嫌她‘多余’就明说，何必用这种法子糟践人！”

争执声戛然而止，校长脸上的笑僵了僵，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连忙摆手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笃定：“林女士，您可别乱猜！什么抢名额，没影的事！”

他搓着手往办公桌后退了半步，避开林朝绪的目光，转而看向北枳，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北枳这么优秀，肯定也知道学校不会做这种事，就是单纯的统筹安排，回头我让十三班老师多关照她，保证不耽误她成绩！”

就在林朝绪还要往前冲时，北枳忽然站起身，动作不算快，却异常稳，伸手稳稳拉住了她的手腕。

北枳语气淡得像水，听不出半分波澜：“姑妈，别争了，我去十三班。”

林朝绪猛地回头，眼里满是心疼与不甘，声音都软了下来：“阿枳，你凭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你的名额……”

“争也没用。”北枳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在哪儿都一样，别费力气了。”

她垂着眼帘，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但脸上只剩一脸漠然，仿佛被抢名额、被扔去差班的人不是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校长松了口气，连忙接话：“还是北枳同学懂事！您看，孩子都体谅学校，林女士，您就别气了，回头我让十三班老师多关照她！”

万叶站在一旁，看着北枳那副故作漠然的模样，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看得清她几乎要攥断书包带的手，看得清她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犟，那是她的伪装，用漠然裹着的倔强。

林朝绪却气不过，攥着分班表还想再理论几句：“你们这就是明晃晃的不公……”

话没说完，北枳忽然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步伐不快，却没半分犹豫，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野草，不肯在这满是虚伪的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林朝绪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校园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涌了过来，混着穿堂风撞进耳朵，密密麻麻的，像蚊子嗡嗡作响：

“欸，她就是那个被调到十三班的吧？听说成绩超好的，怎么会去那种班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得罪人了？不然好好的怎么会被调走？”

“听说她入学考前二十呢，重点班稳稳的，可惜了，没背景没人脉，成绩再好也白搭，还不是被挤下来？”

“十三班啊……那可是咱们学校最差的班，她去了岂不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分到哪班就是哪班的命呗，说不定是她自己不想去重点班呢？”

“别扯了，谁不想去重点班？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咱也别瞎猜了……”

“十三班啊……那地方能出什么人才？学校也是，为了讨好校董，连升学率都不管了？”

“你看她那样，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心真大啊……”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有学生的窃窃私语，也有知内情的家长的叹息。

北枳依旧垂着眼，脚步没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林朝绪追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满是心疼又无力。

走到十三班教室门口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靠窗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

有人把书往桌上一摔，，打破了寂静，随后扬声喊：“哟，这是哪个‘多余’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的光影猛地炸开。

冷白的墙、嘲讽的人声、北枳垂着的背影，都碎成了漫天的星光点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万叶下意识抬臂挡在眼前，指尖刚触到一缕凉光，脚下的地面就化作了虚浮的雾气。

等他再放下手臂，周围已经是无边的暗，只有细碎的光点在空气里飘着，像被揉散的星子。

“这是……幻境碎了？”派蒙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回音。

虚空中忽然荡开一道对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是铃兰吗？阿竹跟我说，你很喜欢铃兰。”」

「“我喜欢它的花语，幸福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