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女声陌生,另一道则源于北枳。
随着对话落下,无边暗夜里忽然浮起一团暖光,像打翻了的蜂蜜,缓缓漫开。
幻影里,少女时期的北枳正蹲在阳台边,指尖捏着小喷壶给铃兰浇水,水珠落在淡白的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幻影随着脚步淡去,再往前走几步,第二道幻影骤然沉成冷色调。
北枳攥着背包带往前赶,身后的画纸被风吹得乱飞,林母和林南橘像冰碴子砸过来:
「“姐,还在画画呢,你不会准备走艺术生吧?我们家可没钱供你。”」
「“读到初中就行了,非要去上高中,别指望我给你出一分钱!”」
中间插入了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些为难的温和:
「“你还没满十六吧?我们可不收童工,抱歉啊。”」
脚步不停,第三道幻影漫开暖光:
北枳坐在桌前翻旧画册,指尖蹭过画纸的纹路。
先前那个陌生女声声音带着笑意:
「“北枳,阿竹说你在为书本费发愁,我看你的画挺好,要不要试试接画单?你这么有天赋,肯定可以的。”」
再往前走,第四道幻影里,常春藤爬满了墙根,北枳坐在树下。
「“淮老师,诚挚邀请你加入风绘画社!”」
第五道幻影裹着铃兰香漫开,北枳蹲在阳台边,举着相机对准盛放的铃兰,镜头里的花簇得热闹,她的侧脸贴在取景框旁。
「“小北,我和知云给你带了些礼物,打开看看。”」
「“谢谢哥哥,谢谢知云姐。”」
第六道幻影里,设计工作室满是阳光,北枳站在姑姑的绘图桌旁,指尖轻搭在建筑设计稿边缘。
「“阿枳,帮我把那边的铃兰标本拿来,添进景观节点里。”」
「“这里要贴合建筑动线,你画的时候可以把透视感再加强些。”」
第七道幻影里,晚自习教室只剩微光,北枳趴在课桌前,指尖按在画纸上。
「“太适合参赛了!淮老师,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暖光还凝在北枳带笑的眉眼间,那是她一路走来,凭着对绘画的执着与旁人的善意,才攒下的片刻明媚。
从为书本费发愁到接下第一份画单,从加入画社到得到参赛邀约,每一步都藏着不易。
万叶望着这帧鲜活的定格,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对远方的向往,那份纯粹的热忱总是格外动人。
同行之人也被这份雀跃感染,刚生出几分欣慰,下一秒,世界骤然褪成黑白,星光像被蒙上厚重的纱,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闷。
空间里却飘起轻轻的吉他声,伴着少女的吟唱。
极轻,似耳语,又似从天际飘来,模糊得仿若幻觉。
“这、这是怎么了?”派蒙猛地回头,小脸上满是惊慌,刚经过的幻影都褪成灰白,正寸寸破碎。
众人也转身看去,神色凝重。
莫娜蹙着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声音里带着叹息:“发生变故了吧……”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哭声砸过来,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撕心裂肺:
「“北枳,南竹他……出事了!”」
「“他被捅了好几下,现在还在抢救室……医生说,说情况很不好……”」
又插进来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焦灼:
「“北枳丫头啊,你姑妈刚才接了个电话,一下就晕倒了,你快来医院看看!”」
众人都愣住了,旧日的话语还在不断飘进耳朵,像一根根针:
「“南竹是南家的人,与我们无关,别来烦我们!”」
「爸,妈,求你们……」
……
「“医生,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们会尽力,但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姑妈,这些建筑项目资料我整理好了,您安心养病。”」
「“辛苦你了,阿枳……”」
……
「“南竹这边有我盯着,你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谢谢你,知云姐。”」
……
「“你的画和我太像,分明就是抄袭!”」
……
黑白光影里,破碎的话语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沉闷的空气里反复回响,每一句都砸得人心头发沉。
派蒙小脸上满是焦虑:“北枳的哥哥出事,姑妈又晕倒,还有人说她抄袭……怎么所有不好的事都找上她了呀?”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这就是命运。
它从来都不讲道理,它偏要在人熬过荆棘、刚触到一点暖阳时,猛地扯断所有光亮的引线。
它忘了她五岁起就因重男轻女寄人篱下,忘了她在姑姑家才敢拾起画笔;忘了她九岁被接回原生家庭后,藏在床底的画本被撕毁的苦痛;忘了她初中时靠表哥南竹才保住的赤诚。
苦难一层层堆在那个刚撑起一点光亮的少女肩头,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下,仿佛要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隐忍与坚持,都碾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
吉他声渐渐清晰,少女的吟唱也褪去了先前的缥缈。
众人抬眼望去,前方破碎的黑白光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缓缓凝聚。
北枳背对着他们,头发剪得极短,只到耳廓边缘,衬得背影愈发单薄。
「“律师那边已经对接好了,律师函明天就发,北枳,我们一定能证明清白。”」
……
「“北枳北枳!你模考进步了八名,再加把劲,医学院一定能考上!”」
……
她脚步不停,一步步往前走去,那些碎片似有感应,纷纷亮起微弱的光,又迅速熄灭,像她一次次燃起又被浇灭的希望。
万叶望着那短短的发,眉峰蹙了起来。
记忆里的北枳那一头长发,总被她编成精致的花辫。
发尾系着小小的铃铛,发顶别着暖色的悬铃叶,风吹过时,发辫与发饰轻轻晃动,清脆作响。
她曾笑着说自己最爱惜头发,攒了满满一盒子漂亮发绳和头饰。
「“对方拒绝和解,这场官司必须打到底。”」
「“我不会输。”」
……
「“对方态度强硬,庭审可能要拖到高考后……”」
「“嗯,这些证据足够证明我的清白。”」
……
「“模考又退步了,再挤挤时间,一定能补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三,不是画单。南竹的事,有姑妈和知云,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北枳的幻影始终没有回头,吟唱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步步走向光影深处。
“好想,歇一会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