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浸满了张府的庭院,檐角的铜铃浸在墨色里,连风都压得轻缓。
张行微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的冰裂纹。探子垂首立在阶下,声音像浸了凉露:
张行微“沈渡依约放走了颜家六娘。”
案上烛火颤了颤,张行微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低低叹出一口气 —— 这步棋,终究是偏了。
他没再问六娘的去向,只转了话头:
张行微“颜家嫡女三娘知书达理,才名遍了京中,这庶出的六娘倒好,半分颜博士的门风都无,活脱脱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张行微“那刺客呢?”
“当场自尽了。”
“死得不明不白。”
张行微眉峰一蹙,指节抵着下颌,
张行微“咱们罗织司的人,哪能吃这种闷亏。”
话锋忽然转得快,
张行微“国师死前的预言,可探到什么了?”
探子垂得更低:
“只查到‘凤引九雏,天下太平’这半句,余下的,说是没人知晓。”
张行微忽然低笑一声,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冷光:
张行微“是真没人知晓,还是知情的人不敢说?”
他指尖敲了敲案几,
张行微“是真无人知晓,还是知情者隐瞒不报?国师逝去当晚,白无常黑罗刹可都在明堂! 这两个人鬼莫测的家伙呐……”
夜又沉了几分,廊下的影被烛火扯得长,像没说透的话,缠在张府的梁上。
刚走到颜府巷口,喧闹就撞进了颜幸耳朵里。
宫卫的玄色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将朱漆大门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踮着脚张望,议论声像沸开的水。颜幸心猛地一沉 —— 这阵仗,是冲颜家来的?她攥紧了裙角,扒开人群往门里钻,脆生生的声音裹着慌:
颜幸“让我进去!我是颜家六娘!”
挤过门槛时,膝盖差点磕在石阶上。抬眼一瞧,满院的仆妇管事都乌压压跪了一地,连父亲颜阔也垂着头跪在正厅前,唯有阶上立着个穿朱红官服的内官,展开明黄卷轴的手都带着倨傲。
“颜氏有女,咏絮之才,笔歌墨舞,描鸾刺凤;经明行修,博古通今,其贤德淑女之名,冠绝襄安,孤舟闻之甚悦,神情羡慕。”
内官尖细的嗓音落定,人群的目光 “唰” 地聚向颜阔身侧 —— 那里跪着的,是三娘颜采薇。素色裙摆衬得她眉目温婉,此刻却微微垂着头,耳尖泛着红。
颜幸回到府中,也跪了下来,压着声音急道:
颜幸“阿娘?”
金姨娘让她不要说话。
“今内卫府大阁领沈渡适婚嫁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颜家女待字闺中,与沈渡天造地设,为成人之美,特赐二人于三日后成婚,钦此。”
内官的话像道雷劈下来。
颜阔的后背霎时浸满冷汗,正妻如氏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慌慌看向身侧的颜采薇 —— 那素来端雅的女儿,脸色刹那就白得像窗棂上的宣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内官合了圣旨,笑眯眯转向颜阔,语气里裹着催促:“恭喜颜博士培养了三姑娘这样名动襄安的才德淑女,恭喜颜三娘喜获良缘。还不快领旨谢恩呐?”
如氏急得要抬身,却被颜阔死死按住手腕。男人垂着的额角绷出青筋,终于哑着嗓子叩首:
颜阔“谢太皇太后圣恩!”
日头晃得人眼晕,颜幸盯着三娘发颤的肩头,忽然觉出这赐婚的红绸里,裹着化不开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