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风裹着湿冷的雾,往民房的窗缝里钻。堂屋中央的草席上,王芜娘的身子已经泛出青灰,她丈夫跪趴在旁边,指节攥得发白,哭声哑得像被石头硌过的破锣:
“我早上刚踏进门,就见她吊在梁上…… 抱下来时,气都没了啊!”
旁边穿灰布衫的异良人江郎行红着眼抹泪,另一个同伴则捏着炭笔,在麻纸上一笔笔记着供词。
“我早上起来一到堂屋,就看到芫娘吊在横梁上,等我抱她下来,已经没气了……国师去了之后山里就开始闹鬼,上个月芫娘和我说了几次鬼压床,梦到鬼要取她的命,我还怪她多想……”
话音刚落,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穿皂色书吏服的颜辛背着匣子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草屑,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尸脖颈 —— 两道勒痕叠着,往下那道泛着乌青的黑,往上那道却是浅褐的印子。
他没说话,只起身猫着腰,目光贴着地面往卧室走。堂屋的哭声还在缠缠绵绵地飘过来,像山雾里拧不干的湿。
颜辛从卧室出来时,太阳已经斜过窗棂。他踩上矮凳,盯着梁上那截麻绳套 —— 绳圈松松垮垮地垂着,边缘磨得起了毛。
“悔不当初啊!若我当时信了芫娘,找个道士来驱驱鬼,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啊!”
江郎行看他脸色沉得厉害,犹豫着凑过来:
“颜书吏,卯时到现在,尸身都僵了,死者家人也盼着早入土…… 你去村里查了这半日,可有眉目?”
颜辛从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颜幸“她不是自杀。”
江郎行猛地睁大眼睛,旁边的男人身子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西街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官员的行车碾过路面,铜铃 “叮铃” 响着,围观看热闹的人挤得像罐子里的豆子,交头接耳的热气裹着汗味往上飘。
突然有人尖着嗓子喊:
“黑罗刹来了!”
人群 “轰” 地炸开。炸油饼的小贩连油锅都顾不上收,拎着铲子往铺子里钻;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哭闹的娃往怀里一塞,趿着鞋就往巷子里躲 —— 原本喧闹的街面,眨眼空出半截,只剩风卷着纸屑滚过。
远处,校事司的车马队像一片黑云压过来。当铺的小伙计扒着门框往外瞅,撞了撞旁边的小贩:
“这黑罗刹是啥大人物?咋跟撞了鬼似的?”
小贩啃了口饼,含糊道:
“你新来的吧?黑罗刹是校事司中丞来罗织,专管告密、用刑的 —— 听说他那车里的刑具有上百件,进了他的院,要么认罪,要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马车内,来罗织正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青瓷盏里的茶水晃了晃,他指尖一顿 —— 车轮猛地刹住,茶盏里的水溅在衣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来罗织脸色沉下来,掀开车帘,正撞见另一队车马堵在街口。
人群里又有人倒抽冷气:
“是…… 白无常!”
小伙计赶紧扯了扯小贩的袖子:
“白无常又是谁?”
“内卫府的沈渡沈大阁领啊!”
小伙计声音压得低,
“直隶太皇太后,查案、暗杀啥都干,人说‘闻其名,白日云散’—— 连夜哭的娃,听见‘白无常’都不敢出声!”
他话刚落,旁边抱孩子的妇人就凑到娃耳边,小声道:
“白无常来了。”
那正哭着的娃,嘴一瘪,立马没了声息。
街面窄得像根扁担,来罗织的黑车马,沈渡的白仪仗,就这么顶在街口。小伙计扒着门框,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这俩煞神撞上,谁先让道?可有好戏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