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忆

太师府的檐角悬着半轮残月，月光像把锈钝的刀，在荒草间割出斑驳的影。宇文护枯坐残垣之上，掌心摩挲着褪色的狼头帕子，那是他十八岁初掌兵权时，母亲亲手绣的。粗粝的指腹抚过歪斜的针脚，帕子边缘已被岁月啃噬得毛糙，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人生。

风裹着腐叶掠过空荡荡的回廊，惊起栖息在梁柱间的夜枭。宇文护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白芙蓉的香气，是她最爱的雪魄香！他踉跄着起身，枯藤缠住靴底险些将他绊倒，却浑然不觉。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年佛堂初见，明薇跪坐在蒲团上诵经，素白裙裾垂落如瀑，鬓边芙蓉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从此成了萦绕心头的蛊。

残砖碎瓦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宇文护循着香气奔至佛堂。褪色的幔帐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供桌上积着三寸厚的灰，烛台倾倒，蜡泪凝固成狰狞的黑褐色。半卷佛经摊开在蒲团上，泛黄的纸页被风掀起，露出"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的墨字。他颤抖着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纸边，一阵风突然卷过，经卷哗啦散开，化作漫天蝶影。

宇文护明薇！

宇文护沙哑的嘶吼在空荡的佛堂回响。他踉跄着扶住坍塌的香案，忽然瞥见梁上瓦片松动。心跳骤然停滞，他看着瓦片坠落，扬起呛人的尘烟。暗格里，一支芙蓉发簪静静躺着，珍珠缀成的花瓣早已黯淡，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盛放的姿态。

往事如利刃剜心。最后那夜，明薇站在火光中，鬓边芙蓉簪子在血污里闪着冷光。崔明薇你我终究是错付了。

她的声音比雪还凉，转身时发簪坠入火中，烧得噼啪作响。宇文护当时以为，只要权势在手，便能追回一切。可如今，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只剩满手荒芜。

指腹抚过发簪的纹路，宇文护忽然笑了，笑声惊飞檐下寒鸦。笑到最后，喉头涌上腥甜，他呛出一口血，溅在斑驳的砖地上。佛堂外的荒草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叹息："权位是把双刃剑，护儿，莫要伤了自己。"那时他年少气盛，只当是妇人之仁，如今才明白，这江山是用多少人的命，多少真心换来的。

暮色渐浓，宇文护将发簪贴在心口。残阳透过破漏的屋顶，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曾经的铁血权臣，此刻不过是个被岁月和执念折磨的孤魂。风再起时，狼头帕子随风飘远，落进荒草丛中，很快被暮色吞噬。佛堂深处，那半卷佛经又被风吹动，字句模糊成一片墨影，恰似他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