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驿站的夯土墙染成琥珀色时,明薇正将狼头帕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指尖触到帕角绣着的并蒂芙蓉,针脚细密得像她藏在心底的话,终究没机会说完。
独孤般若时候到了。
般若站在马车旁,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身后,十几匹骆驼驮着行囊,铜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明薇深吸一口气,将帕子轻轻放在案上,转身时裙摆扫过窗棂,惊起一只栖在木梁上的麻雀。
宇文护赶到驿站时,夕阳正将天边烧成血色。他翻身下马,腰间的狼首玉佩硌得肋骨生疼——那是明薇亲手所赠,却在三日前被般若原封不动地退回。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看见案上那方熟悉的帕子。
帕子上的狼头栩栩如生,爪下却绣着两朵并蒂芙蓉。宇文护伸手去拿,指腹触到夹层里硬物的轮廓。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一枚狼首玉佩滑落掌心,正是他送给明薇的那枚。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映出他骤然收紧的瞳孔。
崔明薇大人终究要做孤家寡人,可曾记得,有人想在狼窝种芙蓉?
明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宇文护猛地抬头,驿站外传来阵阵驼铃声,混着马匹的嘶鸣。他冲出门去,却只看见扬起的烟尘在暮色中渐渐消散。骆驼队已行至驿站外的沙坡,明薇的身影淹没在晃动的驼峰之间,只隐约可见一抹淡青色衣角。
宇文护站住!
宇文护的喊声被风撕碎。他攥着帕子追了几步,靴底踩碎满地残阳。远处的驼铃声却越来越远,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芙蓉花瓣的刺绣刺痛掌心,像是明薇临走前看他的眼神。
宇文护站在沙坡上,望着驼队消失的方向。暮色渐浓,寒意爬上脊背,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手中的狼首玉佩冰凉刺骨,退回的玉佩与帕子上的芙蓉,像是两个世界的印记,横亘在他与明薇之间。
"大人。"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回营了。"
宇文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芙蓉与狼头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记忆突然翻涌:那年春日,明薇蹲在军营外的空地上,固执地将芙蓉花种种进沙土。崔明薇狼窝也能长出芙蓉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亮。
而如今,芙蓉花早已枯萎,她却要跟着般若远赴突厥。宇文护想起三日前般若将玉佩扔在他案上时的冷笑独孤般若明薇该有她自己的路。
那时他还不懂,此刻攥着退回的玉佩,终于明白明薇绣在帕子上的芙蓉,是最后的告别。
风卷起沙尘,宇文护将帕子贴在心口。驿站的灯笼在身后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他心中突然裂开的空洞。远处传来更漏声,惊起一群归鸦,在血色残阳中扑棱棱飞过。
他慢慢转身,靴底碾碎一粒芙蓉花种——不知是哪年春天,明薇遗落在这里的。
宇文护回营。
宇文护将帕子仔细收好,玉佩重新系在腰间。月光爬上他的肩头,将影子拉得很长,与驿站的阴影融为一体。驼铃声已消失在天际,唯有手中的芙蓉与狼头,在寒夜中泛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