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1:11
终场哨声响起,不是解脱,而是宣告了某种意义上的死亡,场馆两端高悬电子记分牌——“111 : 11”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将球场生生劈裂成天堂与地狱。
佐原新一此刻正站在医务室门口走廊,数字狠狠捅进眼里,又烫又痛,她猛地垂下视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压住这不合时宜的悲鸣。
场地另一端,是今天下午的对手——明洸中学,球员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地板上,荻原成浩背对这狂欢的地狱缓缓蹲了下去,肩膀垮塌,颤抖明显透过宽大的球衣传递出来。
静止。
突然他的手动了。
不是擦汗,不是捂脸。
那双曾灵活运球、精准投篮的手,却带着自毁性,用力攥住了左脚球鞋上那根早已磨损的白色鞋带一扯。“啪。”一声轻响,断掉的鞋带无力垂落下来。
“篮球……没意思了…”
而另一边。
“这就完了?”青峰一把扯下发带,随手甩在地上:“我连汗都没怎么出呢!”“小青峰太贪心啦!”黄濑笑嘻嘻凑过来,手臂自然搭上青峰的肩。
绿间推了推眼镜,随后低头整理手腕的白色绷带:“我们只是尽了本分,完成了既定目标。”
佐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脚步违背了通往出口通道,而是拐向通往更衣室后方的管理走廊,尽头一扇标着“部长室”的门虚掩。
赤司征十郎背对门口,手中拿着一块雪白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奖杯的方形金属底座,正是刚刚被球队捧起的、象征着全国中学生篮球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
房间静得可怕,只有毛巾纤维摩擦金属底座的声音,沙…沙…沙…佐原选择直接打破这让她窒息的擦拭声:“这样赢球……”缓慢停顿一下:“真的……有意义吗?”
她几乎是在质问,声音陡然拔高:“看着那些球员……跪在地上,眼神像碎掉的玻璃一样!看着他们可能就此彻底放弃篮球!赤司,这就是你所谓‘胜利’的意义?!”
赤司擦拭奖杯底座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那块毛巾被他随意搭在奖杯杯身上。
“意义?”
他朝着佐原,迈出了一步,那一步并不快。他抬起了手,不是指向她,而是伸向了那座象征着绝对胜利的冠军奖杯,手指轻轻搭在金属底座上。
“那么,告诉我,佐原经理。”
声音压得很低,精准刺向佐原最隐秘的角落:“当年,在东京青少年网球公开赛决赛的赛场上……”
赤司的手指倏然收拢,“咔——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撕裂了寂静,金属底座在他的五指之下竟硬生生向内凹陷、扭曲。
佐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比分定格在6:0,将对手彻底摧毁,然后转身就永远放弃了网球拍的你……”
“不也……只是为了‘赢’吗?”
“轰——!”
东京青少年网球公开赛……决赛……
6:0!
所有曾刻意忘却的细节都想起来了:看台上观众模糊的惊呼、对手在赛点球落地后轰然跪倒以及赛后第二天就立马锁进柜子底层的球拍……此刻却被赤司用锋刃粗暴挑开结痂的伤疤,鲜血淋漓暴露在灯光下,虚弱得找不到支撑点。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此刻的“怜悯”,在他眼中,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可笑表演,甚至……连表演都不如。
赤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没有波澜,更没有丝毫动容,仿佛几分钟前击穿灵魂的质问,只是擦去几粒灰尘。
他收回按在扭曲底座上的手,将肩头那件象征帝光荣光的白色正选外套,轻轻向上拢了拢,极其自然,极其优雅。
没有再看她一眼。
“砰。”
“不也……只是为了‘赢’吗?”
为了赢……
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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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征十郎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刚刚摆脱了佐原新一,身上白色队长外套依旧一尘不染,步伐平稳,目的地是后方的管理办公室。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放闲置体操垫的拐角时,一个与环境为一体的身影挡在了他的去路前方。
是黑子哲也。
赤司的脚步没有停顿,显然早已预料到黑子会出现,异瞳上下审视这个存在感稀薄、却从未被他忽视的队友,直接引入话题深处:
“黑子。”
“找我有事?”
黑子哲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没有闪躲,直直迎向赤司:“赤司君,今天的比赛111:11……”
赤司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只是那弧度毫无笑意:“胜利就是一切,黑子。比分只是结果的具体体现,我们履行了帝光的意志,这有什么问题?”
“展现实力和摧毁对手是不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度,冰面出现一丝裂痕:“篮球……不应该是这样的!”
“篮球?”赤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上一丝讽刺:“你所谓的‘篮球’,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他微微歪了歪头,红发在阴影中如同冷却的熔岩,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说,黑子哲也,你就像佐原一样?”
赤司没有给他思考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她跑来质问我‘这样赢球的意义’,多么天真的悲悯。然而…她自己呢?”
“一个曾经为了胜利,在网球场上以6:0的绝对比分碾碎对手,然后转身就永远放弃了网球的天才。”赤司的每一个字深深刺向黑子此刻的困惑:“她现在的痛苦,和你此刻的动摇,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看清现实。”
黑子哲也站在原地,这番话彻底打开了某个他一直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想的门,风暴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亮了起来。那不是对胜利理念的认同,而是对篮球更深层次的确认。
他没有说话,然后侧身让开了挡在赤司面前的道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赤司征十郎看着黑子让开的动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或者说,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随后黑子转身朝着与赤司离开方向相反,一条通往体育馆侧门的阴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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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前
帝光校园将棋和室
“我需要你,佐原新一。洛山需要你。”
死寂降临,檀香的气息变得粘稠。棋盘上“王将”君临天下,正如洛山未来蓝图,不可撼动。窗外一滴雨水终于从竹筒末端坠落,“嗒”的一声,敲打石灰岩上。
佐原新一缓缓抬起头,迎了赤司的视线:“赤司,我的‘能力’于你,如同棋手审视一枚棋子的‘价值’。”她的身体挺直,扎向赤司精密逻辑的核心:“但是,你错了,错得彻底。”
“你规划了‘棋子’的落点,却无视了棋盘本身存在的意义!”
“我的能力,只为我所认同的信念服务。”佐原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端坐的赤司,“至于未来……”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一只飞鸟正振翅掠过庭院,飞向远方。
“它属于我自己。不属于帝光,更不属于洛山。”
“王将”依旧君临天下,但棋局外一个从未计算在内的变量,已彻底挣脱了规划轨道转向未知。
洛山宏伟蓝图在此刻显露一丝深藏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