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凌将军来了。”内侍走近殿内,向正在假寐的文帝禀报。
文帝惺忪了眼,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然后说:“让他进来吧。”
凌不疑进来后向文帝请罪,文帝以功过相抵的理由并没有怪罪凌不疑。但是文帝让凌不疑暂缓对军队乌墨案的调查,凌不疑也没有真的应下来。
说了一阵话后,凌不疑本想就离开了,刚走到门口,却被文帝喊住:“哎!慢着!”
文帝喊住他,自然是要停下来的,凌不疑转过身向文帝询问:“圣上还有什么吩咐?”
“嗯……”文帝来回踱步,似乎在回忆“朕听说……你今日被一个女娘拒绝了?”
凌不疑略错愕,他似乎没想到圣上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圣上一向关心他的婚事,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诶,你怎么不说话啊?不就是人家小女娘不愿意见你嘛,好儿郎被拒绝一次没什么的。”文帝笑哈哈地瞧着凌不疑,那表情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你快和朕说说,是哪家女娘不识好歹,不愿意见咱们凌大将军?”
“程校尉幼妹,程六娘子。”凌不疑也不瞒文帝,也不是什么秘密,没必要隐藏。反正他不说,文帝也会去问他身边的梁邱飞和梁邱起。
“程六娘子?”文帝身子略顿,也不踱步了,似乎在回忆什么,试探性问了句,“程謹?”
“是。”
“是昭昭啊!”文帝得了确认,却突然开始激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昭昭不见你!既然是昭昭不见你,那是你活该!是你活该!”
是了,这是凌不疑疑惑的地方。程始虽驻守边关多年,但也不是战功赫赫的那种,可不知道为何,圣上极为关心程始幼妹程謹。定期会有人从边关送来信件,上面都是一些程謹在边关的日常。那些信件圣上都会看,甚至有时看着看着还会掉眼泪。
凌不疑知道,在程謹很小的时候,文帝就派了一些人去边关教导程謹。都是一些擅长针织女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大家,还有教导规矩礼仪的宫婢。
这些都不算什么,程家半路起家,程始和程謹的父亲并没有上过战场。可当文帝知道程謹八百骑兵歼敌两千余人时,却在内室大赞虎父无犬女,甚至都要下旨册封程謹为郡主,只是不知为何,这道圣旨却未发出去。不过圣上一直有意在相看中都的高门望族里适龄的儿郎,说是等程謹回来让她瞧瞧,若有她中意的,就给她赐婚。其实,文帝有想过将程謹许给凌不疑的,他暗示过,但是凌不疑态度一直冷冷的,文帝没法,才开始琢磨着别家公子。
而且,文帝最近一直在搜寻一些玩意儿珍宝,说是要等着程謹回来全送给她,活脱脱有一种老爹嫁女儿的感觉。
凌不疑坐在一边,对文帝说:“圣上,臣只是想和程六娘子探讨兵法。”
这确实是凌不疑要见程謹的理由,而且就算有别的目的,暂时也不好叫文帝知道。
“探讨兵法?”文帝兴致也来了,往凌不疑边上一坐,眼睛放光,“那最后探讨了吗?”
凌不疑被文帝的话噎住了,但出于君臣之礼,还是回答:“六娘子抱恙,没见成。”
“噢对对对……”文帝拍了拍脑门子,回想起这件事,“人家昭昭不见你。”
“害……”文帝的手拍向凌不疑的肩膀处,开始语重心长,“不疑啊,你这样子追女娘是不可取的,而且昭昭还不是中都里面普通女娘。”
“……”凌不疑难得脸上有些表情,他何时说过要追求程謹,不是他不想出声,只是文帝讲得兴致勃勃,凌不疑根本没有发声的机会。
“朕跟你说,你看啊,昭昭自小长在戍边。武将她见多了,你这样的,她早就看腻了。而且,昭昭用兵如神,定然很多人借此讨教。你这理由,别人肯定早用烂了。”文帝说着又觉得哪里不对,站起来走了两圈,“不行,你这孩子,太闷了。带兵打仗你行,可是面对昭昭,制造见面机会,这对你来说太难了,太难了……”
凌不疑坐着喝茶,一脸淡然。而文帝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在给凌不疑想方法。
“这样,过几日的赏花宴,朕叫人给程府送张帖子,昭昭一定会来,这样,就能给你们制造机会。昭昭如今回来了,刚好朕与她也有话说,”文帝觉得自己这么安排真的是太合理了,“好了,就这么定了,你跪安吧。”
“……”凌不疑茶水都没喝完,就被文帝赶出去,凌不疑想着也没别的事,就也告辞,却再一次被文帝拦住。
“等等……”文帝略思索一下,“昭昭给你的那包茶叶,记得给朕留点。”
“是。”凌不疑退了出去,其实有时候想想,程謹或许是文帝没有血缘关系的亲闺女,如果这么想的话呢,一切也就合理了。
程府内,程謹这几日一直在绾院待着,喝喝茶看看书,闲着无聊就舞一下剑解解闷。
闻竹捧着个帖子走进绾院,将帖子放在桌上:“女公子,宫里面给您送了张赏花宴的帖子,并再三嘱咐,叫您一定要去。”
程謹最喜欢煮茶,闲来无事她都会摸索茶艺。这两天她煮的茶要不就是自己喝,要不就是给闻竹他们,或是送去给程始夫妇。噢对了,程謹还给程颂程少宫程少商程姎这些比她大的侄子侄女也送了几回。
因为程謹太爱煮茶了,一天煮上好多回,但是自己又喝不完,所以最后就分分掉了。她道也不是不想给程老夫人送,只是她阿母真心不太会品茶。至于葛氏,她向来懒得搭理。
“兄长还未受封,圣上这样,还真不怕别人怀疑。”
“您有军功在身,自然是借口,女公子,其实……即便坊间流传将军谋反,可圣上从未信过奸佞,仍旧赞扬将军忠义。那些终究是谣言,即便让人知道了您是萧氏女,也无妨的。”
程謹抿了抿刚煮好的茶,恰到好处:“雍王先斩后奏,污蔑我父谋反。圣上不信,仍旧护着萧家,让萧家恩宠依旧,我也感念圣上恩德。只是,亡母遗愿,让我以程氏女的身份好好活着。何况,奸佞还在,不得不防。”
“属下明白。”
主仆聊着,柳禾走了进来,朝程謹施礼:“女公子,大夫人那边说,明日赏花宴,想让您带着三娘子和四娘子一起。”
“姎姎?大姒妇对姎姎可真好。”陆嫤低声一笑。
“帖子是给送给程府的,程家的女公子自然都能去。”程謹从石凳上站起,对闻竹说,“你去给嫋嫋补习一下基本礼仪,想来葛氏应该没教她什么。大姒妇若在边上数落她,护着点。”
“诺。”
“六娘子,这日日圈在这院子里,好没意思。”柳禾这几日跟着程謹在院子里都闷坏了,“真不如在戍边自在,骑骑马。”
程謹听了柳禾的话,会心一笑:“是啊,戍边好,逍遥自在。只是,我这一回来,怕是没什么机会再回去了。”
“为何?”柳禾觉得,程謹军事才能卓著,日后若再起战事,程謹未尝不能随军出征。
“战场刀剑无眼,阿父这一脉,就剩我一人了。你觉得我回来了,圣上还能让我走吗?”程謹递给柳禾一盏茶水,“说不准,圣上已经给我择好了几位儿郎,让我早早成了婚,相夫教子。”
柳禾缓缓喝了茶水,小主子说的是有道理的。而且确实,小主子是将军唯一的血脉了,战场刀剑无眼,还是少去的好。
第二日,程謹换好衣服,整理好妆容。便直接去了程府门前,程少商和程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萧元漪也陪在身边。
“姒妇。”程謹朝萧元漪行礼。萧元漪点头示意,而边上的程少商和程姎看呆了眼。程謹长在戍边,但如今这幅模样,活脱脱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娘,带着戍边的英气与洒脱,一丝野蛮之气都瞧不见。何况程謹生得貌美,如今有服饰相衬,更是显得容颜姣好。
“咳咳,愣着做什么,还不向你们姑姑行礼。”
程少商和程姎这才反应过来,忙低头对程謹行礼:“见过小姑姑。”
程謹点头,这礼也算结束了。萧元漪又嘱咐了一大堆,但是程謹老早躲到马车里,只剩程姎和程少商在外面听着。
若是无事,程謹并不愿与人共乘马车,故而现在是程謹自己一辆,程少商和程姎一辆。
“柳禾……”程謹静坐打盹,唤了声外头的柳禾,“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便跟着嫋嫋。”
柳禾自然明白程謹的意思,叫她跟着程少商,免得出纰漏。但又想想程姎,到底也是跟着程謹来的:“那……三娘子那边?”
“闻竹去吧。”
“那少主公您身边就没人跟着了。”闻竹一听程謹把自己派给了程姎,忙说着,以至于下意识喊了对程謹以前的称呼。程謹瞥了闻竹一眼,闻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有些愧疚,“女公子……”
程謹闭着眼,捏了捏太阳穴:“嫋嫋和姎姎是我带出来的,你们也说了嫋嫋的礼仪规矩并不是很好,姎姎礼仪倒是还成,但她胆子不大,宴会上都是高门贵女,那些人跋扈惯了,防着些,总不是坏事。姎姎也就罢了,嫋嫋若是在宴会上丢脸,回去,她定要被姒妇责罚的。”
“那女公子您没人陪着?”
“哼……”程謹笑得有些蔑视,“就那些人,合起来都打不过我。估摸着圣上也是要留我说话的。再说了,我也不乱跑,你们放心去就是。”
“是。”
下了车,柳禾去跟着程少商了,闻竹跟着程姎。程謹则一个人跨过宫门,到了后花园。
程謹站在中间,程少商和程姎分站两边,向宣后和越妃行礼。
“程六娘子来啦,不必多礼。你初回京,日后这样宴会多来,与中都城里的女眷熟络熟络。”
“是。”
见了礼之后,程謹没想到,赏花宴赏花宴,还真就赏花了。程謹对花没什么兴趣,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时,一个内侍走到程謹边上:“六娘子,圣上有请。”
“劳烦带路。”
程謹跟着内侍走着,没走多久,便见到了汉帝。规规矩矩地,程謹朝汉帝行礼。
“起来吧,坐吧。”文帝说话时,甚至有些哽咽,程謹起身后坐在边上,她发现文帝眼睛里还带着泪水,“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昭昭都长这么大了……”
“这些年,昭昭虽身处边关,但一切教养都按着中都贵女来,昭昭感念圣上恩德。”
文帝略摆手,不甚在意:“你是朕的宝贝外甥女,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若非你阿母遗愿,朕一早便想把你接回宫中教养。昭昭,此番回来就不走了,好好待着。你放心,朕早晚给你一个交代。若有机会,朕会重查当年之事。”
“多谢圣上。”
“对了。”文帝说着就在桌案上找东西,内侍来报,说是凌将军来了。文帝头都没抬,让他进来。程謹本想离开,毕竟她前几天才推脱了凌不疑的见面,现在见,太尴尬了。
“昭昭你坐下。”
程謹面色有些痛苦,她刚起来就被文帝瞧见了。
凌不疑进来后,向文帝行礼,目光又转向程謹:“程六娘子安。”
程謹叹了声气也站了起来:“程家六娘,见过凌将军。”
程謹被凌不疑盯得发毛,默默别过头。文帝似乎没感觉到氛围有些尴尬,找到了东西后递给程謹:“昭昭你看看,朕挑了挑,这些是中都高门适龄还未婚娶的男郎,你喜欢哪个?”
天子递过来的东西,程謹哪里好拒绝,盯着压迫的接过,低头翻看着。
“六娘子才回来,对中都的男郎应当不大了解,不妨让在下帮六娘子一同参谋?”
程謹抬头,眨着眼睛看着凌不疑:“将军在外带兵打仗,还能对中都男郎有了解?”
“不劳烦将军了,圣上相看的自然是极好的男郎。”程謹将竹简合上又扣在桌案,笑颜明媚,“圣上若有意赐婚,昭昭自然从命。”
文帝也笑着,他就等程謹这句话了:“对!朕为昭昭看的,自然是极好的。那就这样,朕便为你挑了凌将军。”
“?!”程謹手不自觉攥着,回应道,“圣上,我没在竹简上看见凌将军的名字。”
“是啊,忘记添上去罢了。昭昭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文帝摆摆手,“子晟啊,你带昭昭出去逛逛,增进增进感情。”
“是。”
还没等程謹反应过来,她和凌不疑就已经出了内殿了。程謹有些尴尬,与凌不疑肩并肩在道上走着。
“圣上向来心急我的婚事,你若愿意,明日就会赐婚,”程謹久久没开口,凌不疑只好先说,见程謹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凌不疑又补充道,“不过,你若不愿,圣上的话就只会是玩笑,不必放在心上。”
凌不疑说话很慢,给程謹一种莫名的安稳的感觉。
凌不疑说完这话,程謹才送了一口气:“多谢凌将军。”
“我很可怕?”
“什么?”程謹有些恍惚,转头看了眼凌不疑,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瞬间脸颊绯红,又将目光转向前方,“没有。”
“那六娘子听说不用嫁给在下,倒是长舒一口气啊。”
程謹闻言一笑,露出了姑娘熟悉的明媚:“凌将军是这都城里多少贵女的梦中情人,我嫁与凌将军,怕是会招到很多人的厌恶。不说别人,就是裕昌郡主,我可得罪不起。”
程謹的言语中充满着狡诈,凌不疑一笑,称了句:“小狐狸。”
“小狐狸?凌将军说我?”程謹也没遮拦,“他们称我是小女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