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喊出一声“娘”后,张小烬像被凿开了一道口子。
话仍是不多的,可到底肯出声了。起初是极短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生涩得像刚学说话的幼童。“水。”“饿。”“冷。”他说得吃力,字与字之间拖着长长的气音,像喉咙里那根锈了多年的弦,刚重新续上,还拨不顺畅。
宁晴熙便极有耐心地教他。
她从不催,也不刻意纠正。张小烬说“水”,她便把茶盏递过去,自己先念一遍:“想喝水,是不是?”张小烬点头。她便又说:“水,温水。”张小烬就学着她的口型,半晌,挤出“温、温水”三个字。
张小鱼在一旁看着,有时会插嘴:“小烬,你慢点说,不着急。”他说这话时,全然忘了自己刚来时,也是这般一个字都不敢多讲的。
宁晴熙把张小烬带在身边,像当初带张小鱼那样。只是更细,更慢。教张小鱼时,她多少带着些放养的意思;对张小烬,却像对一株刚冒芽的苗,得日日看顾着,水多了怕涝,少了怕旱。
她教他念“饭”,念“衣”,念“书”,也念“家”。
念到“家”时,张小烬忽然不吭声了。他仰起脸看宁晴熙,嘴唇动了动,又抿住,眼里有光在打转。
“家。”宁晴熙轻声道,手指点在他心口,“这里就是家。”
张小烬没应,只把头埋进她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张启山有回夜里回来,瞧见宁晴熙坐在榻边,张小烬挨在她腿旁,两人正对着一本旧书较劲。宁晴熙念一句,张小烬跟一句。念的是“天地玄黄”,他跟不上,便只挑着末了的字,含含糊糊地接。
“天……”宁晴熙起了个头。
“天。”张小烬跟。
“地。”
“地。”
“玄黄。”
张小烬张了张嘴,卡住了,急得脸都皱起来。宁晴熙便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不着急,我们小烬慢慢来。”
张启山站在门边,没进去。他瞧着灯下那两人,一个教得温柔,一个学得认真,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竟就这么松了下来。
他想起从前在张家,哪有人这样教孩子说话。张家的人,生下来便是练功、记规矩,学不会的,挨打,再学不会的,便成了耗材。从没人会蹲下来,一字一句地教一个孩子念“天、地、玄、黄”。
张海若会。
她不仅会,还教得那样自然,像这是天底下最要紧不过的事。
张小烬的进步,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从单字,到两字,再到短短一句。有一日清晨,他跟着张小鱼来给宁晴熙请安。张小鱼先开口:“夫人早安。”张小烬站在后头,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夫、夫人……早。”
宁晴熙应了一声,从碟里拣了两块糕,一人一块。张小烬接过糕,又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谢夫人。”
张小鱼瞪圆了眼,比他还高兴,“夫人,你听,小烬会说四个字了!”
宁晴熙没说话,只笑着,挨个揉了两颗脑袋。
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那层罩在眉眼间的郁色,淡了,散了。教张小烬说话这件事,倒像是也在治她自己。那个走了的孩子,她放在心里,不执念;眼前的这个,一天会一个新字,她便觉着,日子是真的一天天往前走了。
又过了些天,张小烬在院里追一只蝴蝶。张小鱼跟在后头,两个小的跑得满头是汗。宁晴熙坐在廊下,手里打着络子,抬头看他们。
张小烬追到了蝴蝶,却只是蹲下来,看它停在花叶上,不抓,也不碰。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朝宁晴熙跑过来。
他跑得急,到她跟前,喘着气,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夫、夫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手指了指院中那丛花,“花……开、开了。”
宁晴熙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院角那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开了。小小的一朵,白里透着粉,在风里轻轻摇。
她低下头,看向张小烬。
“嗯。”她笑着,把他额上的汗擦了,“花开了。”
张小烬便也笑了。
那笑极浅,却真。像是这世上所有重新开始的东西,都借着他的脸,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