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脸上的纱布,终于拆了。
那日,是宁晴熙亲自拆的。她坐在窗前,让张小鱼坐在小杌子上,背对着光。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左脸的烧伤已经好全,却留了疤,浅浅的,盘踞在颊上,像一朵被揉皱了的云。右脸则是一块刺青,平日不显,只在遇热时慢慢浮出来,青黑的两个字——叛徒。
那是张家刑堂的印。
张小鱼自己看不见,却知道。这些日子,他从不照镜子。洗漱时也总低着头,避开那面铜镜,像避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好了。”宁晴熙把纱布收进盒子里,语气如常,“伤都好了。”
张小鱼“嗯”了一声,头却埋得更低。
打那以后,他便开始躲着人。
起先只是躲张启山。张启山从军营回来,喊他,他便往柱子后头缩,实在躲不过,就把脸偏过去,只给一个后脑勺。后来连张小烬也躲。两个孩子本来同吃同睡,如今张小鱼总是先一步躲回房里,等张小烬睡下,才肯摸黑爬上床。
再后来,他连宁晴熙也躲了。
吃饭时,他坐得远远的,脸朝着墙。宁晴熙夹菜过去,他身子就僵住,拿手去遮左脸。走在廊下,听见脚步声,他便飞快地转过身,面朝柱子,像只受了惊的小兽,把伤口死死藏起来。
宁晴熙都看在眼里。
她没戳破。
直到这日,张小鱼躲在偏房,从门缝里偷偷看张小烬在院里扑蝴蝶。张小烬转头想叫他,他“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间。
宁晴熙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小小的人缩成一团,肩头一抽一抽,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小鱼。”她叫了他一声。
张小鱼僵住,把脸往膝间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夫人,你别过来……”
宁晴熙没停。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张小鱼把身子往旁边缩了缩,像只要把自己藏进墙角里的猫。
“脸。”他抽噎着说,“丑……丑的。夫人不要看。”
宁晴熙鼻子一酸。
“谁说你丑了?”她柔声道,“让夫人看看。”
张小鱼拼命摇头,两只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断续的哭音,“有疤……还有字。他们说,有字的,都是叛徒,是该死的人……夫人,我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宁晴熙截断他。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张小鱼挣了一下,没挣过,终于抬起脸来。
那张脸,左颊带着浅色的疤,右颊在午后的热气里,那两个字隐隐约约,红得刺目。他眼里全是泪,盛着满得要溢出来的害怕。
宁晴熙看着那张脸,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谁给你印的?”她的声音在抖。
张小鱼哭得更凶,“刑、刑堂……他们说,我爹娘是叛徒……我、我也是……”
“不是。”宁晴熙捧住他的脸,拇指极轻地擦过那两个字,像要把它擦掉,“你不是。”
张小鱼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宁晴熙便不再说了。
她流着泪,俯下身,极轻极轻地,亲了亲他左颊的那道疤。
张小鱼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吻很轻,像片羽毛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带着泪的咸。宁晴熙的眼泪滴下来,落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泪混在一处。
她又亲了亲他的右颊。
隔着那若隐若现的“叛徒”二字,她的唇贴上去,不带半分犹豫。
“这是伤。”她轻声道,指尖抚过那道疤,“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不是丑。”
她的唇又移到他右颊。
“这也不是你的罪。”她说,“是他们作的恶。凭什么要你来担?”
张小鱼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得夫人的怀抱好暖,暖得他整颗心都酸了。
宁晴熙把他搂进怀里,眼泪还在掉,手却稳稳地拍着他的背。
“我们小鱼,一点都不丑。”她说,“夫人的小鱼,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孩子。”
张小鱼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他哭了好久,把这段日子积攒的委屈、害怕、自卑,全哭了出来。宁晴熙就那样抱着他,由着他哭,一声一声地哄。
等哭声渐渐小下去,她才松开他,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脸。
“夫人有样东西给你。”她说。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面罩。不是寻常的布巾,是宁晴熙这几日亲手裁的,软缎为面,薄而透气,边缘缀着极细的银丝,恰好能遮住左颊,却又不闷。
张小鱼愣住了。
“先戴上。”宁晴熙道,亲手把面罩覆在他脸上,系带绕过耳后,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等你哪日不怕了,再摘。若一直怕,便一直戴着。都随你。”
张小鱼摸着脸上的面罩,软软的,凉凉的,有夫人身上那种浅淡的香气。
“可是……”他小声说,“他们还是会知道……”
“那便让他们知道。”宁晴熙道,“你是我张海若的孩子。谁敢多嘴,夫人替你撕了谁的嘴。”
张小鱼抬头看她。
宁晴熙蹲在他面前,眼睛还是红的,却亮得惊人。
“记着,小鱼。这面罩,不是拿来遮丑的。”她一字一句道,“有些伤,不必给不相干的人看。”
张小鱼鼻子一酸,又险些掉下泪来。
他用力点头,终于不再躲了。
张启山回来时,张小鱼正坐在偏厅的脚踏上,挨着宁晴熙的腿。他脸上多了副面罩,只露出一双眼,安安静静的,像从前一样。
张启山看了宁晴熙一眼。
她朝他轻轻摇头。
张启山便没多问,只走过去,在张小鱼面前蹲下。
夜里,宁晴熙回到房中,张启山从身后抱住她。
“哭了?”他问。
她没否认。
张启山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那孩子,让你费心了。”
“不费心。”宁晴熙轻声道,“费心的是他。小小年纪,却要背着那样两个字活。”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张家的人,真不是东西。”
张启山没接话。
他想起那孩子右颊上的字,想起他躲着人时的模样,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
“那字,日后想法子去了。”他道。
“不急。”宁晴熙说,“去不去得掉,他都是他。先把心上的去了,才是正经。”
张启山“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启山。”宁晴熙忽然唤他。
“嗯。”
“今日我亲他的脸。”她轻声道,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他僵得厉害。那孩子,怕是从来没人亲过他。”
张启山心里一疼。
“会好的。”他说,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
宁晴熙没再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想起张小鱼那双眼。从最初在刑堂里,黑沉沉地望过来,到如今,戴着面罩,也能在她膝边安安静静地待着。这中间的路,他走了好久,也走得好辛苦。
可到底,是一步步走过来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像今日这样,流着泪,也捧着那张小脸,告诉他
你一点都不丑。
你是夫人的小鱼,全天下最好看的孩子。3
这一段真的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