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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11)

综影视:退休泡汤的我只想摆烂

小月之后,家里静了好些日子。

宁晴熙仍是那个宁晴熙。每日清晨起来,看账、理事、过问盘口,一样不落。可张启山看得出,她的精神头短了。从前她坐在案前,一坐便是半日,眉眼里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锐气。如今那锐气还在,底下却空了一块,像一炉子烧过头的炭,面上仍热着,芯里已悄悄发白了。

她瘦了。

夜里他搂着她,只觉腰身又细了一圈,肩胛骨硌得他掌心发疼。她不怎么提那个孩子,也不哭。可越是不哭,张启山越怕。他宁愿她像那日在廊下,搂着两个小的,痛痛快快哭一场。她偏不。她只是偶尔在灯下走神,手里的账册翻到一半,眼珠子定定地望着某处,半天不翻一页。

张启山不敢问,更不敢提。他只能在夜里把她搂得紧些,再紧些,像要把自己的热气都渡给她。

两个孩子还小,却都感觉到了。

张小鱼近来话多了些,总想着法子逗她。昨日从外头回来,兜里揣了块包得皱巴巴的糖,是学堂里同窗给的,他舍不得吃,一路攥回来,到家时糖都化软了,黏糊糊地递到宁晴熙面前,“夫人,甜的,你吃。”

宁晴熙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糖是桂花味的,甜得发苦。她摸了摸张小鱼的脑袋,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水面上极轻的一道涟漪。

张小烬不会说话,便只跟着。这些日子,他比从前跟得更紧。宁晴熙走到哪儿,他便不远不近地缀着,不吵不闹,像一条沉默的影子。有时候宁晴熙在窗前坐得久了,一低头,就看见他缩在脚踏边,怀里抱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软枕,也不说话,就那样仰着脸看她。

那双眼,又黑,又怯,又执着。

这夜,张启山回来得晚。军务缠身,进门时已近三更。他先去看两个孩子。偏房里,张小鱼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半截。张小烬倒睡得规矩,蜷成小小一团,只占了床的一角。

张启山替张小鱼掖好被角,又看了张小烬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正房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却见宁晴熙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肩头极轻地颤着。

她没出声。

张启山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他看见她手里攥着块帕子,一下一下地擦脸,动作又轻又急,像怕被人发现。妆台上的灯花爆了一下,映出她半边侧脸,眼角湿亮,鼻尖泛红。

张启山喉头一紧。

他正要上前,却听见身后极轻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他回头。

张小烬站在门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不知何时醒的,也不知跟了他多久。他怀里还抱着那个软枕,一张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厉害。他也不看张启山,只直直地望着屋里那个背对着门、无声落泪的女人。

然后,他绕过了张启山,走了进去。

张启山没有拦。

张小烬走到宁晴熙身后,站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叫她,可喉咙里只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像被什么堵着。

宁晴熙没察觉,仍低着头,帕子遮住脸。

张小烬急了。

他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宁晴熙的衣角。

宁晴熙这才一惊,回过头来。妆台的灯把她脸上的泪照得清清楚楚。她见是张小烬,慌忙去擦,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烬……”她哑着嗓子,“你怎么还不睡?”

张小烬盯着她脸上的泪,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从来只盛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生出一点执拗的、滚烫的东西。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生涩的音节。

“娘……”

那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娘……”

宁晴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这个连被欺负了都只会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孩子,这个被整个张家当哑巴孤立的孩子,刚刚,喊了她一声“娘”。

张小烬喊完,自己也呆住了。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手却还紧紧攥着宁晴熙的衣角,不肯松。

“你、你喊我什么?”宁晴熙的声音抖得厉害。

张小烬的泪滚下来,他张着嘴,又试了几次,喉咙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兽般的呜咽。

“娘……”

这一声,比前一声更清楚,也更撕心裂肺。

像刚从母腹里出来的婴孩,头一回触到外头的空气,发出第一声啼哭。生涩的,结结巴巴的,却是这世上最原始、最响亮的一声。

宁晴熙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把将张小烬搂进怀里,搂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人儿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张小烬埋在她胸口,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的哭是无声的,是压抑的,是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可此刻,他哭得又凶又响,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说不出的、喊不出的,统统都哭出来。

张启山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那对相拥而泣的人,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眼眶竟也热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张小烬哭出声音。

也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的妻子“娘”。

张小鱼不知何时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站在张启山腿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朝屋里看。

“佛爷……”他小声问,“小烬怎么了?”

张启山没说话,只伸手,按了按张小鱼的后脑勺。

屋里,张小烬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却仍一抽一抽地。宁晴熙抱着他,脸贴着他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淌。可她分明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好些日子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笨拙地,重新长出来。

那之后,张小烬没有再叫过“娘”。

那个字,是那孩子从最深最黑的地方,拼了命凿出来的。它只属于那个夜晚,只属于那一瞬间。它太沉,太烫,不能天天挂在嘴边。可它来过了,就在宁晴熙心里生了根。

几日后,张启山在灯下问起那个孩子。

他问得极小心,只说了一句,“若……你还想……”

宁晴熙摇了摇头。

“不执念。”她说,声音平静,“那个孩子,是我和你商量过后,亲自决定送走的。我不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月亮。

“人都说,为母则刚。可刚在哪里?不在生,在死。”她轻轻道,“母亲能创生,也能执死。不能留的时候,亲手送他走,不叫他来这世上受一世的苦。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护?”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是我对不住你。”他埋在她颈窝,声音发闷。

“不是。”宁晴熙道,“是我们一起的。若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那药,该我喝的。”

“胡说。”张启山收紧手臂,“我舍不得。”

宁晴熙笑了,很轻,却比前些日子真了几分。

“所以你瞧,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她道,“走了的,记在心里。还在的,好好养大。张小鱼,张小烬,哪一个不是我的孩子?”

张启山没再说话,只更紧地抱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是他的妻子。明艳的,聪慧的,能执刀,也能执死。是那个在放野里反杀全队、从张家本家一路逃出来的张海若。

这也是他的小妈妈。不是对张启山,而是对这个家。对张小鱼,对张小烬,对这个乱世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一家人。她把那些张家没能给他们的、旁人想给也给不起的东西,一点一点,都捧到了他们面前。

生在张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亲情是软肋,是破绽,是会被本家拿去要挟你的东西。爱情更是笑话。张启山在遇到她之前,从不信这些。张家的人,生来就是棋子,是耗材。

是张海若,把这些他从不信、也不敢信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了他手里。

是张海若,让张小烬这样一个被冻透了的孩子,重新发出了声音。

是张海若,让这栋冷冰冰的宅子,有了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张启山闭上眼。

怀里的人已经睡去,呼吸轻浅,眉心却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可至少今夜,他的妻子,他的小妈妈,终于肯好好睡一觉了。1

段评

写得真的很细腻,上头到想反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