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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10)

综影视:退休泡汤的我只想摆烂

念书这事,是宁晴熙先提的。

张小鱼十一了,张小烬比他大不了多少。两个孩子整日闷在家里,一个裹着纱布,一个不开口,总不是长久之计。宁晴熙嘴上不说,心里却盘算得清楚。

张家的孩子,再怯、再怕,也不能养成两只只会缩在她膝边的雀儿。得读书,得见人,得学着在旁人的眼光里站直了。

张启山便寻了城里一处学堂。不算顶好,胜在清净,先生也是个厚道的。头一日送去,张小鱼攥着宁晴熙的袖口不肯撒手,张小烬更是缩在张启山身后,脸白得像纸。宁晴熙挨个摸过头,才把人送进去。

谁也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就出了事。

那日傍晚,两个孩子回来得比往日早。门房刚说了一句“少爷们回来了”,宁晴熙就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压着的哭声。她正歪在偏厅的软榻上,这几日身上不舒坦,本就有些昏沉,一听那声音,心口先是一紧。

她撑起身子走出去,一眼便瞧见两个孩子站在廊下。

张小鱼还算站得直,可那身月白的衫子前襟扯破了,领口歪着,一边脸肿了起来,本已快好全的颊上又添了一道血印。张小烬缩在他身后,更狼狈,头发散了,半边脸蹭破了皮,衣摆上全是灰,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两个孩子一见她,都僵住了。

张小鱼先忍不住,嘴角瘪了瘪,眼泪啪嗒就掉下来,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张小烬不会说话,只睁着那双黑眼睛,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整个人抖得厉害。

宁晴熙站在阶上,身子晃了一下。

“过来。”她的声音发颤。

张小鱼拉着张小烬,一步一挪地走到她跟前。宁晴熙蹲下来,伸手去碰张小鱼肿起来的那半边脸,指尖还没挨着,张小鱼就疼得缩了一下。

“谁打的?”她问。

张小鱼低着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他们说小烬是哑巴,说我是……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下意识地把张小烬往身后护了护。“我气不过,就、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小烬想拉我,被他们推倒了……”

宁晴熙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满身的伤,听着张小鱼断断续续的哭,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她伸出手,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张小鱼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张小烬也再忍不住,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紧紧揪着她的衣裳,像两只受了伤的小兽,拼了命地往她怀里钻。

宁晴熙搂着他们,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往日里,她不是这样。从前在东北,刀山火海都闯过,血溅到脸上,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此刻,看着这两个孩子满身狼狈地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心像是被人从胸膛里挖出来,生疼生疼。

她想说“不怕呢。”,想说明日我带你们去讨回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能更紧地搂着他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娘几个就这样,搂在一处,在廊下哭成一团。

张启山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踏进院子,脚步一顿。军服未换,靴上还沾着外头的泥。入目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夫人蹲在阶前,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怀里搂着两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自己也泪流满面。

张启山站在那儿,只觉得心被狠狠剜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先看了看两个孩子。张小鱼半边脸肿着,张小烬满身灰土。他心里有火,是冲着外头那些欺负人的东西去的。可这火,在看见宁晴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全化成了疼。

他什么也没问。

只弯腰,把张小烬抱了起来,又朝张小鱼伸出手。

“起来。”他声音低,却稳,“都回屋。”

张小鱼抽噎着牵住他的手。张启山一手抱着张小烬,一手牵着张小鱼,眼睛却一直落在宁晴熙身上。

“能起来吗?”他问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宁晴熙点了点头,撑着膝盖想站,腿却一软。张启山眼疾手快,空不出手,便侧过身子,用肩膀稳稳地顶住她。

“慢点。”他说。

进了屋,张启山把张小烬放下,又出去唤了人打热水、拿伤药。他亲自替两个孩子上药。张小鱼疼得直抽气,却不敢躲。张小烬则全程低着头,眼泪还在掉,却安静得没有声音。

上完药,张启山又让厨房煮了粥,看着两个孩子吃了,才叫人来带他们去洗换衣裳。

等偏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天已经全黑了。

张启山回到正房,宁晴熙正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她方才哭过,眼下还有些红,脸色却白得更厉害,连唇色都是淡的。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张启山。”她没睁眼,只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的声音轻得发飘,“连两个孩子的委屈都护不住。”

张启山没说话。他脱了外袍,躺上床,把人整个揽进怀里。宁晴熙的脸埋进他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他抱紧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你们。”

宁晴熙摇头,说不出话。

张启山便不再说了。他搂着她,听着她的哭声从压抑到渐渐平复,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后怕。

他知道,她哭,不只是因为孩子。

她刚小月没几日。

这件事,夫妻俩谁都没有声张,连两个小的也瞒着。张启山一直喝着那药,日日不敢断,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她遭了罪。可这世上哪有万全的事。到底还是百密一疏。

那日宁晴熙告诉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记得清楚。那晚她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个打了一半的络子,忽然抬头看他,“启山,我有了。”

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她神色平静,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可张启山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冲。有孩子。他们之间,竟真的有了孩子。

“怎么……”他哑着嗓子,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你不是该高兴?”宁晴熙看着他,眼里竟还带着点笑。

张启山高兴不起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药。他日日喝的药。还有她这副身子。还有这乱糟糟的、连两个孩子都护不周全的长沙。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的身子……”

宁晴熙没说话。

那一夜,他们谈了很久。宁晴熙起初不肯,她说有了就生,天塌下来她也不怕。可张启山不吭声,只坐在那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是张启山先开的口。

“阿若。”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这个孩子,不能留。”

宁晴熙看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药,我喝了大半年。”张启山说,“你的身子也没养好。若孩子生下来有什么……我担不起。”

他顿了顿,“我更担不起,你有个三长两短。”

宁晴熙哭了很久。

张启山就坐在她旁边,由着她打,由着她骂,一声不吭。直到她打累了,骂累了,伏在他肩头,才终于点了点头。

那之后,便是找稳妥的人,悄悄地落了。

张启山从头到尾没让她沾一点药,只请了最靠得住的人来。她疼的时候,他就在外间站着,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也不觉得。

事后,她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张启山守了她整整两日,寸步不离。

如今才过去几天,她的身子还虚着。偏又遇上这样的事,两个孩子带着伤回来,她那点强撑着的力气,便全散了。

张启山搂着她,只觉怀里的人轻得厉害,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宁晴熙没应,只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那几个孩子的事,我会去查。”张启山道,声音冷下来,“轮不到旁人来欺。”

宁晴熙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她哭得累了,这会儿倒有些昏昏欲睡。

他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树影一阵乱摇。张启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单薄的肩头。

两个孩子已经在偏房睡下了。张小鱼破天荒地没有做噩梦,只是睡着了还在抽噎。张小烬则蜷成小小的一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张启山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搂着怀里的人,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军务也好,盘口也好,孩子也好。只要他在,就出不了大乱子。可今日他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他扛不住的事。

比如她落的那些泪。

比如她躺在榻上,白着一张脸,却还对他笑,说不疼。

比如那两个孩子,一个肿着脸,一个满身灰,站在廊下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张启山闭上眼,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娘几个哭过了。明日,该讨的,他会一样一样,替他们讨回来。1

段评

这一段看得人心里揪得慌,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