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没接,喉结滚动:“正常?”
他忽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昨天晚上,16号抱着枪在宿舍哭,说听见弹片飞过去的声音就想钻地缝——他上周刚在边境缴了三公斤炸药,我还夸他胆子大。”
廖萱看着他,他在生气,却不是气队员,是气自己。气自己没能预判到那点“正常”的风险,气自己把他们训练得能直面生死,却护不住他们在恐惧面前的体面。
“特种兵培训学校有个传统,”她忽然开口,“每次实弹考核后不管成绩多好,都要集体去心理室待一小时,不是做评估,是听白噪音、拼拼图。”
“然后呢?”袁朗抬眼看她,好似在说:这些我当然知道,干的都是些跟战士身份毫不相干的事。
廖萱有些无奈:“再锋利的刀,也得有机会变回一块铁。总绷着,会断。”
最后一句话似乎若有所指,她声音放的又轻又低,却像根针刺破了袁朗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红血丝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疲惫,还有一丝被说透的狼狈。
他接过那瓶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分组疏导进行到傍晚,队员们的状态渐渐缓和。
廖萱走出休息室时,看见袁朗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拆到一半的拼图。是片星空,少了最中间那块。
她在他身边坐下,“16号说,你刚才跟他聊了半小时钓鱼。”
“我爸以前总带我去。”袁朗低头看着拼图,“他说钓鱼最磨性子,急了就什么都钓不到。”
“所以你现在在磨自己的性子?”
他笑了笑,有点涩:“廖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把他们往死里练,练到能在枪林弹雨里喘气,最后却护不住他们……”
“护不住他们会害怕?”
廖萱接过他手里的拼图,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缺失的星星,嵌了进去。
刚刚好。
“袁朗,你教他们怎么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保护。至于害怕,那是活人该有的权利。”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总是“袁中校、袁教官”的,带着职业性的距离。
这声“袁朗”很轻,却像落在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涟漪。
夜幕降临时,任务面板突然亮了,能量条涨了一格,微弱,却真实。
提示写着:【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释放,获取“自我和解”碎片】
廖萱抬头,看见袁朗正看着她,眼神里那层坚硬的壳,好像又薄了些。
远处传来队员们的笑闹声,是吴哲在教他们玩纸牌魔术,乱糟糟的,却充满生气。
“明天…能再留一天吗?”他声音有点犹豫,像怕被拒绝的孩子,“教我两招你说的放松训练。”
“可以。”廖萱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但有条件。”
“你说。”
“明天上午,你必须去医务室睡够四小时。”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你的睡眠记录已经亮红灯了。袁中校,作为医生,我有权向你的上级提交健康报告。”
袁朗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这样“管着”好像也不算坏事。
他站起身,比了个标准的军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遵命,廖医生。”
夜风穿过训练场,带着草木的清香。
廖萱看着他走进宿舍楼的背影,心里忽然清楚,她要找的“能量”从来不是什么抽象的“精神韧性”,而是这些在坚硬外壳下会疼、会怕、会自我怀疑的真实。
就像此刻,任务面板的光映在她眼底,那格微弱的能量,像极了袁朗刚才笑起来时眼里闪的那点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