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十足,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吐着白雾,将空气冻成一种有形的粘稠。
厉行川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前,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不断攀升的曲线峰值,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离得最近的助理能看到,他扶在演讲台边缘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所以,本季度市场占有率预计提升三个百分点。”
他顿了顿,腹部传来一阵紧密过一阵的坠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深处狠狠攥紧、旋转。
额角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滑过鬓角,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拭去。
不能停。
这是公司上市前最关键的一场路演,台下坐着能决定命运的投资人。
然而,下一波剧痛来得更凶猛,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腿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裤面料,带来一种黏腻的恐慌。
羊水破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脑海。
他猛地收紧小腹肌肉,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冷静,将余下的数据快速收尾。
掌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将身体的重心压在了演讲台上,额发已被冷汗彻底打湿。
“厉总?”助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惊疑。
厉行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强撑的坚硬,“散会。扶我出去。”
他拒绝了去医院的建议,近乎偏执地让司机把车开向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地址——城西,那家叫做“卿卿花语”的临街花店。
身体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宫缩都引来一阵短暂的视野发黑,他蜷在后座,昂贵的阿玛尼西装被揉皱,浸满冷汗,昂贵的古龙水气味混杂了隐约的血腥气,在密闭车厢里发酵。
车子平稳停下。
隔着深色的车窗膜,他看见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苏卿卿正背对着街道,给一桶盛放的向日葵剪枝,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橱窗,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么宁静,那么美,与他身处的地狱仿佛两个世界。
他艰难地降下车窗,冰冷的空气涌入,刺激得他一阵战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用尽力气,做出那个在心底刻画了千万遍的口型。
“苏卿卿……”
橱窗内的她似乎有所感应,修剪的动作顿住,迟疑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车窗内他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中那把锋利的花剪“哐当”一声掉落在瓷砖地上。
下一秒,她像是被钉在原地,眼神里的惊愕迅速褪去,转而覆上一层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肯定又以为他在演。
厉行川的心直直地沉下去,比身体下坠的速度更快。
他看到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大概是想叫救护车,或者,更可能的是,直接拉黑他另一个号码。
剧痛再次席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真皮座椅里。
助理焦急地下车,跑到花店门口,语速极快地对苏卿卿解释着什么,手势慌乱。
苏卿卿站在原地,脸上是挣扎和不信。直到助理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她才猛地一把推开玻璃门,快步走了过来。
她拉开车门的动作带着怒气,车内混杂着血、汗、以及她身上沾染的清冽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动作一滞。
车厢内,厉行川躺在后座上,西装裤褪下了一些,腿间一片狼藉,暗红的血与无色的羊水洇湿了浅色的座椅,他急促地喘息着,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眼神因为疼痛而涣散,却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卿卿……你说过……陪产……”他断断续续地,声音气若游丝。
苏卿卿的呼吸窒住了。
所有预设的冷漠、准备好的嘲讽,在这一片真实而惨烈的狼藉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身下不断扩大的深色血渍,看着他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却依旧俊美的脸庞,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怨气和失望,忽然间土崩瓦解。
她弯腰探进车厢,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沙哑和镇定,“……别说话了。”
她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卷起来,小心地垫在他颈后,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汗湿的皮肤。
他颤抖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宫缩的浪潮暂时退去,厉行川积蓄起一点力气,伸手想去够她的手腕,指尖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他喃喃,眼神哀切得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以后……再也不全心全意……工作,忽略你了……”
苏卿卿的动作停住了。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等到心灰意冷,此刻听来,却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她没有回应,只是抿紧了唇,对前面的司机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医院!快!”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车厢变成了一个移动的产房,狭小而紧迫。
苏卿卿跪坐在逼仄的空间里,按照手机急救指南和厉行川断断续续的指示,托住他的头,帮他调整呼吸。
“呼气……对,慢慢来……”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剧痛达到顶峰时,厉行川再也无法抑制,喉间溢出破碎的痛呼,身体本能地向上弓起,手指胡乱地抓挠,碰到了苏卿卿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
她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用力!”她命令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痛苦的迷雾。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骤然划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紧张空气。
那个小小的、沾着血污、皱巴巴的婴儿,落在了苏卿卿及时伸出的、颤抖的双手中。
她托着那温热的一小团,整个人都僵住了。新生命强有力的哭喊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与厉行川脱力后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厉行川虚脱地瘫软在座椅上,脸色灰白,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额角,他勉强抬起眼皮,目光先是落在那个啼哭的孩子身上,然后,缓缓移向苏卿卿的脸。
她的脸上沾了点血渍,发丝凌乱,眼神里是未褪尽的惊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立刻解读的震动。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不再属于她一个人、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一动不动。
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清甜的花香,还有新生命带来的、无法形容的气味。
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婴儿的哭声,嘹亮而固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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