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婚初期,得知怀孕的狂喜过去后,现实的问题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厉行川,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力量正脱离他的控制,在他的身体内部悄然滋生、膨胀。
孕吐,是第一个下马威。
没有预兆,随时可能来袭。
有时是在一场重要的视频会议中,他正冷静地陈述着季度报表,喉头猛地一阵翻滚,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
他只能猛地按下静音键,对着昂贵的真皮垃圾桶呕得撕心裂肺,眼泪生理性地溢出。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灼热的胆汁,烧得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
助理惊慌地送来温水和毛巾,他狼狈地擦拭着嘴角,挥挥手示意会议继续。
摄像头重新开启,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场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腔里残留的苦涩和胃部的翻江倒海,久久不散。
他尝试过苏卿卿曾经提过的各种方法,苏打饼干、柠檬水、按压手腕……效果寥寥。
最终,他只能习惯在每一个西装口袋和公文包里,都悄悄备上几个密封袋,以应对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袭击”。
疲惫,如影随形。
过去的厉行川是个工作机器,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依然能保持精神奕奕。
但现在,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在下午两三点钟就会准时将他淹没。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大脑运转迟缓,看文件上的字迹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曾经试图用加倍浓度的黑咖啡对抗,结果只是引发了更严重的心悸和胃部不适。
有一次,他甚至在听下属汇报时,头一点一点地,差点在会议桌上睡着。
惊醒时,对上下属们惊愕又不敢作声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得不开始强制自己在午休时间放下工作,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小憩片刻。
这对于习惯了争分夺秒的他来说,无异于一种奢侈的“浪费”,更是对他一直以来信奉的准则的背叛。
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情绪的莫名失控。前一刻他还在为某个项目的顺利推进而满意,下一刻,可能只是因为秘书不小心送错了文件,一股无名火就“腾”地冒起,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
呵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在对上秘书惶恐的眼神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句生硬的“下次注意”。
而更多的时候,是毫无缘由的低落和脆弱。深夜,他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感受着腹中那个小生命轻微的胎动,一种巨大的孤独感会将他彻底吞噬。
他会不可抑制地想起苏卿卿,想起她曾经在身边时的温暖,想起她可能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现实。
眼眶会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觉得软弱,不堪,却又无力阻止。
随着孕周增加,他的身体变得陌生而笨重。曾经合身的高定西装再也扣不上扣子,他不得不换上宽松的衣物,这让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体面。
腰背部的酸痛成了常态,久坐之后站起来,都需要扶着桌子缓上好一会儿。
脚踝也开始浮肿,以前的皮鞋再也穿不进去,只能换上柔软的便鞋。
有一次,他弯腰想去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那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隆起的腹部而变得异常艰难,他甚至能感觉到腹肌被拉扯的酸胀感。
最终,他放弃了,有些颓然地直起身,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笔,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的身体,真的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无数个夜晚,他一个人应对着各种不适。
腿抽筋在深夜骤然袭来,小腿肌肉痉挛成硬硬的一团,疼得他瞬间清醒,只能咬着牙,摸索着坐起来,用手拼命地去掰直脚掌,直到肌肉慢慢松弛下来,留下一身的冷汗和久久不散的酸胀感。
胃灼热也常常在躺下后找上门,烧心得他无法安睡,只能垫高枕头,半坐着等待黎明。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因为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
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不愿让助理或佣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所有的难受,都只能他一个人默默地扛过去。
在这些独自挣扎的时刻,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要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想要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总是无力地垂下。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欺骗,想起了她冰冷的眼神和最后那句“够了”。
他失去了诉说的资格,也失去了被她温柔以待的可能。
这些独自吞咽的苦涩,这些无人知晓的艰难,一点点磨掉了他身为上市公司总裁的骄傲和外壳,让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固执地,将那个怀着她孩子、却无比渴望她的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
他只能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或许能打破一切僵局的、真正需要她的时刻到来——比如,孩子的降生。
而在此之前,所有的风雨,都只能他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