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医院的单间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尚未完全散去,隐隐混杂着一丝新生儿的奶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血气。
厉行川是在一阵沉重而虚弱的疲惫中,挣扎着睁开眼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下身撕裂般的剧痛和腹部空荡却依旧残留着牵拉感的钝痛,一同清晰地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但比身体疼痛更强烈的,是一种急切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渴望——他想见她。
他记得,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是苏卿卿握着他的手,是她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那句“用力!”。
是她,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接近死亡的时候,没有抛弃他,接住了他们的孩子。
这给了他无限的希冀。
也许,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看到他为此付出的惨烈代价,她会心软,会回头。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因失血而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卿卿呢?”
守在床边的助理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闻声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低下头,不敢看厉行川瞬间亮起又即将破碎的眼神,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厉总……夫人……夫人她……在您来医院后,就、就离开了。”
“离开了?”厉行川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荡的病床周围,除了恭敬站着的助理和偶尔进来记录数据的护士,哪里还有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说……她说按照约定,陪产结束,您和孩子都平安,她就……就走了。”
助理硬着头皮补充道,感觉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厉行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比手术失血后还要惨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支撑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了,头重重地陷回了柔软的枕头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在他拼尽性命,为他们共同的孩子打开生命之门,在他痛得几乎神魂俱散,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这血肉的纽带重新抓住她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走了。
所以,在产房里,她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鼓励,都仅仅是为了履行那个冰冷的“承诺”吗?只是出于道义,而非情感?
所以,即使他痛成那样,几乎死过去,她也……毫不心疼?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并且残忍地旋转着。比宫缩更彻骨,比生产时的撕裂更让他绝望。
身体上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尤其是剖宫产伤口的存在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过什么,也提醒着他,他为之付出这一切的人,并不在乎。
他没有再问一句话,也没有流泪。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又被勉强缝合起来的破败玩偶,眼神空洞得吓人。
第五章
从那天起,某种东西在厉行川的内心彻底坍塌了。
他陷入了沉重的产后抑郁之中。
即使身体在慢慢恢复,他依然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
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那个刚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婴儿,助理将清洗干净的宝宝抱到他身边,他看着那张小脸,本该涌起血脉相连的喜悦,内心却一片麻木,甚至隐隐有一丝……排斥。
他觉得这个孩子像一座山,压垮了他挽回苏卿卿的最后希望。他拒绝抱孩子,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愿意,只是机械地履行着“喂奶”的责任,动作僵硬,眼神始终落在别处。
他会毫无征兆地陷入低落的深渊。
有时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刺眼而嘲讽;有时是听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不仅不能唤起他的怜爱,反而让他烦躁得想要捂住耳朵。
夜深人静时,生产的惨烈画面和苏卿卿决绝离开的背影,会在脑海中反复交织播放,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极度厌弃自己,觉得自己没用,留不住爱人,甚至连做父亲都做得如此失败。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
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空洞,让他辗转反侧。即使勉强入睡,也极易惊醒,醒来后便是更加沉重的无力感。
医院精心准备的营养餐,他味同嚼蜡,常常是动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体重在原本就因孕期和生产消耗的基础上,继续下降,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
他变得异常沉默。
医生来查房,询问恢复情况,他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只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
心理医生被请来,他直接背过身去,用行动表示拒绝。
助理试图和他商量公司事务,或者转达一些苏卿卿那边(通过律师)传来的关于孩子抚养事宜的询问,他都反应迟钝,或者干脆置之不理。
他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活像一座孤岛,拒绝任何外界的光和声音。
助理看着他迅速消瘦、眼神一天比一天灰暗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更加小心地照料着,同时还要应付公司里因总裁突然“病休”而引发的各种猜测和动荡。
厉行川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由昼入夜,再由夜入昼。
世界依旧在运转,只有他,仿佛被永远地留在了苏卿卿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留在了一片冰冷、绝望、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
他以为生产是结束,是新生。却没想到,对他而言,那之后才是真正地狱的开始。
而他最深爱的、也是伤他最深的人,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藤蔓,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厉行川出院,搬回了那栋空旷冰冷的别墅。
月嫂和育儿师被高薪聘请来照顾新生儿,她们专业、周到,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这井井有条之中,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寂静。
厉行川的产后抑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愈演愈烈。
他把自己关在二楼的主卧,窗帘终日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生机。
身体的疼痛在逐渐减轻,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在黑暗里。
最显著的变化是,他开始害怕与苏卿卿产生任何形式的交流。
以前,他是那个绞尽脑汁、甚至不惜“装病”也要博取关注的人。
而现在,手机屏幕亮起,如果显示的是“苏卿卿”的名字,虽然通常只会是关于孩子抚养费的律师函或极简的询问,他的心脏会先是一阵失控的狂跳,随即被更深的恐慌攫住。
他会盯着那闪烁的名字,手指僵硬,迟迟不敢触碰屏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预演着对话:
——她会不会是来彻底划清界限的?
——她会不会用冷漠疏离的语气,询问一些关于孩子的“公务”?
——她会不会……听到他声音里的疲惫和哽咽,然后更加厌烦?
他害怕从她口中听到任何可能证实“她已不再爱他”的话语,哪怕只是一个不耐烦的语气词。
那比任何商业谈判的失败都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她或许还有一丝牵挂的假象里,也不敢去触碰那可能冰冷刺骨的现实。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她的信息,他常常要酝酿好几个小时,才敢回复一个干巴巴的“收到”或者“好的”。电话,他几乎从不主动拨打,偶尔她打来,尽管次数也越来越少,他要么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要么在响了几声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掐断,然后给助理发信息,让他代为回复,借口永远是,“在开会”、“在休息”、“不方便”。
他甚至开始害怕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助理有时会小心翼翼地提及“夫人今天来看了孩子,待了十分钟”,或者“花店好像推出了新品”。每当这时,厉行川会立刻打断,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交织着渴望与痛苦,仿佛听到她的名字都是一种甜蜜的凌迟。
而另一边,苏卿卿的确感到了极大的不习惯。
起初,厉行川不再“作妖”,她确实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活终于恢复了清净。她可以全心投入她的花店,插画,享受没有人在耳边絮叨、没有那些拙劣表演的宁静日子。
但,这种宁静似乎过于彻底了。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除了必要的、关于孩子抚养问题的极简沟通,厉行川那边竟然毫无动静。
这太不正常了。
她记得他生产时的惨烈,记得他虚弱苍白的脸。
就算是为了孩子,以他之前那种纠缠不休的劲头,也该想办法多打听打听,或者借着孩子的名义提点要求才对。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她发现自己插花时会走神,画笔下的颜色会不自觉地变得灰暗。
夜里,那个浑身是血、在车上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力的人影,总会闯入她的梦境。
“他……恢复得怎么样?”某天,在孩子满月后,她终于忍不住,在助理来接孩子去例行体检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仿佛只是客套。
助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厉总……还在休养中,谢谢夫人关心。”
苏卿卿皱了皱眉,这回答太官方,太敷衍。厉行川那个工作狂,怎么可能安心“休养”这么久?公司上市不久,千头万绪,他难道真能完全撒手不管?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助理打听。
“他胃口好吗?”
“晚上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情绪不好?”
助理每次的回答都更加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还……还好。”“厉总需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