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宝宝出院那天,季暖推着婴儿车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婴儿车里的宝宝裹在一层薄薄的小毯子里,鹅黄色的连体衣衬得她小小一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鼻翼翕动着,偶尔皱一下小眉毛,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怪物较劲。
李兀伸手把毯子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女儿出生的时候五斤二两,在保温箱里养了两周才勉强长到六斤,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小袋刚开封的面粉。他都不敢太用力,怕捏碎了。
回到家第一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好。
季暖每隔半小时就要爬起来看一眼婴儿床,手指凑到宝宝鼻尖底下探呼吸,确认那细细软软的气息还在才放心。
李兀躺在主卧的床上翻来覆去,听到季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睁开眼喊了一声:“别看了,没事的。”季暖就磨磨蹭蹭地爬回床上,隔不了十分钟,又蹑手蹑脚地去婴儿床边蹲着了。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对看一眼,谁也没笑话谁。
但日子终究还是要过。
季暖的请假条到期了,必须回学校,李兀的产假也快要结束。两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花钱请个月公。
季暖把攒了半年的兼职设计费全掏出来,找了一家口碑好的家政公司,挑了一个有五年经验、话不多、做事利索的中年男人,姓王,家里人都叫他王哥。
王哥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拾掇得清清爽爽,婴儿房的消毒柜摆上了,小衣服按季节分格码好,奶粉、纸尿裤、湿巾这些消耗品列了清单,贴在冰箱上。
李兀看他做事干练,心里放心了不少。跟季暖两个人白天出门上学上班的时候,宝宝的吃喝拉撒就交到了王哥手上。
本来以为日子能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但早产儿的体质到底弱,第一个冬天刚来,宝宝就病了。
那天季暖还在教室里上设计课,手机调了震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王哥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机就溜出了教室后门。
“季小姐,”王哥的声音还算稳,但语速比平时急,“宝宝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物理降温了,但效果不太好,你看是不是要去医院?”
季暖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灌了她一脖子:“去、去,我马上回来,你先打车去医院,我直接去急诊跟你们汇合。”
她给李兀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
“宝宝发烧了,王哥带她去急诊了,你在哪儿,我——”
“我下课了,在校门口,我直接过去。”
等季暖赶到医院的时候,李兀已经坐在儿科急诊走廊的长椅上了,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宝宝,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宝宝闭着眼睛,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两只小手攥着李兀的衣襟不放。
季暖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宝宝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医生怎么说?”
“病毒感染,开了退烧药,观察两小时。”李兀的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但季暖看到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抱着孩子的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像指甲掐出来的。
季暖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去问护士要退热贴,一会儿跑去接热水。转了三圈,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李兀旁边,把宝宝另一只攥着空拳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低声念叨:“没事没事,宝宝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
早产儿的身体很脆弱,感冒、发烧、肠胀气、支气管炎,轮着来。
几乎每个月都要跟医院打一次交道,儿科的护士都认识这一家了。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抱着孩子急冲冲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冷静,但眼底全是焦虑的年轻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缴费窗口和诊室之间来回奔波,忙得像在打仗。
李兀每次都是最镇定的那个。
挂号、问诊、取药、陪夜,他做得有条不紊。只有季暖知道,每次回家之后,李兀都会一个人坐在婴儿床边,掌心贴着宝宝的小后背,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肯起身离开。
季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着拧。
“都怪我。”她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看到李兀又坐在婴儿床边,终于没忍住,蹲在厨房的地板上,背抵着橱柜门,自言自语道。
好好的孩子,八个月就生出来了。
她跟李兀吵架,摔门跑出去喝酒的时候,李兀一个人在家气到早产。
如果不是她,宝宝会在爸爸肚子里多待一个月,多长一点肉,多攒一些抵抗力,不会像现在这样,稍微吹点风就要发烧住院。
季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着。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李兀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温水,看到蹲在地上的季暖,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在季暖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的脑袋拢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哭什么。”李兀的声音很轻,带着熬了夜的哑。
“我——”季暖张开嘴,喉咙里全是哽着的气音。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兀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不怪你。”
季暖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怎么就……就不怪我呢,明明就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跑出去,宝宝不会这么早就出来,她就不会老是生病,你也不会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担惊受怕——”
李兀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肩窝里,然后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暖暖,早产的原因有很多,情绪波动只是其中之一。就算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她说不定也会因为别的原因提前发动。而且她虽然体弱些,但每次病都能扛过来,说明她很有劲。护士不也说了吗,宝宝比同龄的早产儿结实多了。”
季暖抽着鼻子没说话。
“而且,”李兀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不觉得她特别像你吗?发烧的时候嘴撅得老高,让喝药就闭着眼哭闹,每次病好了又活蹦乱跳的,跟你一模一样。”
季暖从他肩膀里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鼻头蹭得发亮。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那那你也不许一个人坐那么久,下次你再不睡觉,我就陪你坐,咱俩一块儿熬。”
李兀被她逗笑了,捏了一下她的脸:“行了,起来去睡觉,后半夜我来看着。”
“我跟你一起看。”
“明天你还要上课——”
“那我上课打瞌睡,就跟老师说是李教授不让我睡。”
李兀无奈地看着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两个人从厨房里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婴儿床边,一人一边蹲着,伸着脑袋看床上那只睡熟的小人儿。
退了烧的小姑娘小脸白净,鼻翼微微翕动着,一只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季暖悄悄伸出手指,把自己的指尖送进那只小小的拳头里。
宝宝无意识地一攥,攥住了,握得紧紧的。
季暖看着那只小拳头,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偏过头看了李兀一眼,李兀也正好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床头暖黄色的夜灯光线下碰在一起,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