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孕期的磨人,远超时遇的预料。
从前舞刀弄剑、叱咤风云仿佛耗不尽的气力,如今像是被那腹中悄然生长的小东西无声无息地吸走了大半。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子从晨起便盘踞在胸口的恶心感,挥之不去,如同附骨之疽。
晨膳照例是玉娘子亲自盯着厨房做的,精致丰盛,色香味俱全,往日都是他喜爱的菜式。
可此刻,他只是瞥了一眼那碗熬得金黄喷香的鸡汤,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压下去,端起旁边最是清淡的粟米粥,刚送到唇边,那米香混合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油腥气,猛地冲上鼻腔——
“呕……”
他猛地别过头,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呕得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被他死死憋回去。
“教主……”玉娘子心疼得直抽气,忙递上温水,“多少喝一口,垫垫肚子也好。”
时遇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只觉得浑身脱力,头晕目眩。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比身上雪白的中衣还要淡上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终,那碗粥只勉强喝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了。
这还只是开始。
倦意来得汹涌而突兀,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午后,右使和两位分坛主按例前来书房禀报几桩要紧事务。
时遇端坐在主位,努力想集中精神,眼皮却重若千钧。
厉长老正在分析江南漕运的账簿问题,声音沉稳,字句清晰,可落在时遇耳中,却渐渐模糊、拉长,变成了单调的嗡嗡声。
他挺直腰背,指甲暗暗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睡意。
可那暖洋洋的、令人骨酥筋软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弥漫上来,意志的堤坝一触即溃。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厉长老严肃的脸变成了晃动的重影……
“……教主?教主!”
一声略带提高的呼唤,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不满,将时遇猛地从昏沉边缘拽回。
他悚然一惊,倏地睁大眼睛,对上厉长老皱紧的眉头和右使略显担忧的目光。
脸颊瞬间滚烫,他竟在听报时务时,差点睡着了!
“咳,”时遇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强行稳住声音,“继续——漕运的账,接着说。”
他逼迫自己凝神去听,可不到一盏茶功夫,那该死的困倦又席卷而来。
这一次,他甚至没能抵抗多久,意识便像断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远去……书房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遥远的鸟鸣,都成了催眠的曲调。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足够清晰的拍案声,彻底惊醒了时遇。
他茫然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的水光,看见厉长老已站了起来,那张刀疤脸因为怒气而显得有些狰狞。
旁边两位分坛主低头不语,右使欲言又止。
“教主!”厉长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老教主当年怀您时,临产前一日尚在处置叛徒,整顿教务!魔教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内外窥伺者众!江南漕运、塞北马场、东海盐路,哪一处不是暗流汹涌?您如今这般……这般精神涣散,如何在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立足?如何对得起老教主的托付,对得起教中上下数千弟兄的性命前程!”
字字句句,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时遇脸上,也抽在他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上。
孕期以来积压的种种不适——呕吐、眩晕、无力、这不受控制的嗜睡——连同被当众指责的难堪、对自身“失职”的懊恼,还有那份深藏的、因身体剧变而产生的隐秘惶恐,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防线。
百般滋味绞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拿出教主的气势喝退这以下犯上的厉长老,想说本座心中有数……
可一股更凶猛的呕意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蛮横地顶了上来,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唔——呕……!”
所有强撑的威严粉碎殆尽。
时遇猛地偏过头,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胡乱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比晨起时更加剧烈,整个单薄的肩背都在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声声破碎的、痛苦的干呕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回荡,将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骄傲,撕扯得干干净净。
厉长老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气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愕然与无措。
右使急忙上前一步,玉娘子闻声也匆匆从门外进来,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扶住时遇微微发颤的肩膀。
时遇伏在椅臂上,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呕得太过用力,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花,被他狠狠眨掉。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关切,有担忧,但方才厉长老那番话带来的寒意,和被窥见最脆弱一面的羞愤,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战栗。
他咬住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咙口依旧翻涌的不适和鼻尖的酸涩。
不能哭。
他是时遇,是教主。
可身体背叛了他,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孕期,连同这当众的狼狈,将他死死钉在耻辱和无力交织的网中。
(给看到这里的读者说一声抱歉,由于个人存稿丢失,这个单元小说《魔正两相疑》永久性断更,话本不准删除已经签约作品合集所以只能这样挂在这里🥲我后面会想办法替换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