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色浓稠，将魔教总坛层层叠叠的屋宇吞没。白日里书房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时遇心口烫下鲜明的印痕。

厉长老的怒斥，下属们或愕然或沉默的目光，还有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狼狈万分的干呕……每一帧画面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啃噬着他。

他强迫自己喝下安胎药，强迫自己多吃几口玉娘子变着花样做的清淡小菜，强迫自己在议事时坐得笔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对抗沉沦的睡意。

他尽量少说话，开口时声线绷得冷硬，试图找回往日的威严。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敏感地捕捉到四周细微的变化——厉长老汇报时更简洁板正的语气，右使眼底欲言又止的忧虑，甚至玉娘子送汤来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是不是也觉得他没用？觉得他因为有了身孕，就成了累赘，担不起一教之主的重任？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怎能服众？

委屈如同藤蔓，在寂静的夜里疯狂滋长，缠绕心脏，越勒越紧。

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锦被冰凉，身旁童璃的呼吸平稳绵长，更衬得他心绪翻腾，无处安放。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单薄的外袍，推开窗，足尖一点，轻盈地掠上屋顶。

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穿透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向最高处那座小小的观景亭。

这里能俯瞰大半总坛，往日是他独处静思、或与童璃并肩看星的地方。

今夜无星，只有一钩冷月，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洒下疏淡清辉。

时遇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亭栏上。

寒风卷起他未束的黑发，拂过苍白的面颊。

白日里强撑的冷硬终于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柔软脆弱的内里。

眼眶一阵阵发烫，他咬紧牙关，可那湿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积聚，最终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姐姐……”他低低地、带着浓重鼻音唤了一声，这是只有他心神失守时，才会对童璃吐露的、依赖又脆弱的称呼。

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破碎，“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对着虚空，也对着记忆中那个能包容他一切、给予他全部安全感的幻影倾诉。

“厉长老说得对，父亲当年何等英武，我……我却连坐着听事都做不到，总是想睡，控制不住，他们都看见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混在话语里，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好难受，姐姐……”

夜风呜咽，吹散他无助的泣音。

童璃不知何时也上了屋顶，静静立在亭外阴影里。

她听到了他压抑的哭声，听到了那一声声委屈又茫然的“姐姐”。

月光勾勒出他蜷缩在亭中的单薄身影，微微颤抖着，像是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

袖中的手指冰凉，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触碰他脉搏时的微温，和他呕得浑身颤抖时，透过衣料传来的、细微的战栗。

白日里书房那一幕，远比她预想的更刺痛她的眼。

厉长老的斥责如刀，时遇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无法自控的干呕，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那一刻，她几乎要冲上前去，挡住那些目光，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原地，扮演着温润妥帖的伴侣，甚至在玉娘子扶住时遇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此刻，听着他破碎的哭诉，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样，一种迟来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最终化作尖锐的悔意，刺入肺腑。

那香……是她亲自点的。

就放在他卧房内室的鎏金香炉里，每日更换，从未间断。

香料本身名贵清雅，有宁神之效，是她“关切”他孕期睡眠不安而特意寻来。

没有人会怀疑。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宁神的香气里，掺了别的东西。

是那些“正派”送来的，无色无味，混在极品龙涎香中极难察觉。

他们说，此物对寻常人无害，只会让怀胎者孕期反应加剧，体虚气短，长此以往，会致胎像不稳，生产之日……便是气血两亏，产程艰难之时，甚至……

甚至一尸两命。

当时听着那些道貌岸然的谋划，她心中只有大仇将报的冰冷决绝。

时遇是魔头，是灭门仇人，他腹中的也不过是孽种。

些许手段，有何不可？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孕吐和嗜睡而委屈哭泣、自我怀疑的青年，看着他无意识抚摸小腹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对新生命的柔软期待……那“孽种”两个字，忽然重若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近来愈演愈烈的食欲不振、精神不济、难以控制的虚弱……有多少，是源于这具身体本就要经历的辛苦？又有多少，是拜她日日点燃的那缕幽香所赐？

悔意如同毒藤，缠紧心脏，渗出冰冷的汁液。

她忽然不敢去想，若他知道，这折磨得他尊严扫地、痛苦不堪的种种，这让他怀疑自己、委屈落泪的根源，有一部分竟来自他全心依赖、温柔体贴的“妻子”……

那双此刻蓄满泪水的、漂亮又脆弱的眼睛里，会涌现出怎样的惊愕与绝望？

风更冷了。

童璃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亭中时遇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肩膀依旧轻轻耸动着。

她本该上前，像往常一样，用温柔的话语安抚他，将他拥入怀中，替他拭去眼泪。

可脚下如同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安静地贴着肌肤。

而比匕首更冷、更毒的，是她亲手点燃的、弥漫在他周遭每一寸呼吸里的，无声的杀意。

她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颤抖的、孤独的身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片荒芜的沉默。

夜还很长。

（给看到这里的读者说一声抱歉，由于个人存稿丢失，这个单元小说《魔正两相疑》永久性断更，话本不准删除已经签约作品合集所以只能这样挂在这里🥲我后面会想办法替换内容）

魔正两相疑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