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右使前脚刚走,那通明的灯火与喧腾的人声便朝着这座僻静小院滚滚涌来。
先到的是掌管刑罚的厉长老,一张刀疤脸平日能止小儿夜啼,此刻却努力挤出堪称扭曲的和蔼笑容,搓着手在时遇床前踱了两步,憋出一句,“教主……好好养着,教中事务有我等,绝不让您费半点心!”嗓门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
紧接着是负责外事的玉娘子,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描金嵌玉的食盒。
“哎哟我的小遇儿!”她径直坐到床沿,无视时遇瞬间僵硬的脸色和泛红的耳尖,伸手就去摸他额头,“可怜见的,这脸白的……娘……咳咳,姨这儿有刚炖好的雪蛤燕窝,最是滋补安胎!”
她打开食盒,香气四溢,又转头对静立一旁的童璃笑得见牙不见眼,“璃儿啊,我们小遇儿性子倔,嘴硬心软,你多担待,多疼他些,这孩子有了身子,更是娇贵,你可不能让他受气。”
时遇被玉娘子当着众人面叫的一声“小遇儿”喊得浑身不自在,偏生又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谁娇贵了?本座好得很!”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叔伯,有沉默寡言只重重拍了拍童璃肩膀的,有絮絮叨叨回忆时遇小时候糗事顺便展望小少主未来的,有当场掏出奇珍异宝说是给小娃娃见面礼的……
不大的卧房被挤得满满当当,关切、欣慰、喜悦,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信任与托付,热烘烘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尤其是童璃的肩头。
她始终站在略靠后的位置,面上维持着温润的浅笑,对每一位长辈的嘱咐都认真颔首,适时接过玉娘子递来的汤盏,小心吹凉,再无声地送到时遇手边。
动作细致妥帖,无可挑剔。
时遇起初还试图维持教主的威严,在各位长辈的过度关爱下左支右绌,耳根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
但当众人的话题越来越围绕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语气越来越充满憧憬时,他那点强装的镇定便彻底瓦解了。
尤其是在一位擅医术的婆婆仔细问了脉象,笑眯眯断言“胎象稳固,定是个健康活泼的”之后,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连眼尾都染上薄薄的、欢喜的绯色。
他半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姿态,混合着初为人父的羞涩与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趁众人笑谈间隙,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童璃一眼。
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还有一丝被众人捧在掌心后越发明显的、柔软的骄矜,仿佛在说:看,都是托我的福。
只一瞬,他便移开视线,下巴微抬,恢复些许傲气的模样,只是那偷偷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全部心事。
童璃接住了他那一眼。
袖中的手,指尖已经深深陷入掌心,刻下数月痕。
那淬毒的匕首贴着腕骨,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是烧红的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眼前是满室温暖灯火,是真心实意的欢笑祝福,是那个逐渐褪去坚硬外壳、显露出内里柔软腼腆的青年,和他掌下那个悄然孕育的、无辜的生命。
耳畔是长辈们殷殷的叮咛,“好好待他”、“他就交给你了”、“你们定要美满”……
美满。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鲜血淋漓的角落。
如若你没有杀害我的父母兄妹,我们应当幸福的。
那夜童家冲天的火光,亲人濒死的惨呼,鲜血浸透青石地板的粘腻,还有“魔教教主时遇”这个被无数“正派”人士咬牙切齿、言之凿凿的名字……
瞬间冲破所有温情伪装的堤防,化作滔天血海般的恨意,蛮横地淹没了方才那一丝因他纯然喜悦而生出的、微弱而不合时宜的悸动。
爱意?那点可悲的、建立在谎言和血仇之上的动摇,在这尸山血海般的恨意面前,渺小得不如一缕青烟,顷刻便被撕得粉碎。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骤然冻结的冰寒与翻涌的痛楚。
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甚至对着偷瞥她的时遇,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唇角。
仿佛无声的回应,无尽的纵容。
时遇接收到这个微笑,耳根更红,却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对着正唠叨孕期禁忌的玉娘子,不耐似的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手指却将锦被边缘,攥得更紧了些。
童璃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这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温馨画卷。
袖中紧握的匕首,硌得掌骨生疼。
那疼痛清醒而尖锐,时时刻刻提醒着她——
这满室欢笑,终将寂灭;这掌心温度,终会冰凉;这腹中骨肉,连同它那满怀期待的父亲,都注定要为她身后那真正的、披着人皮的恶鬼们,偿命。
恨意如潮,冰冷刺骨,淹没过最后一丝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