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璃迎着他的目光。
他眼里的光太盛,太烫,灼得她心尖那点沉坠感骤然加重,几乎要透不过气。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维持住面上的平静,甚至勉强勾出一个极淡的、温和的笑弧。
“太好了。”她说。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初为人母的温柔。
只有她自己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空洞。
时遇却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认证,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飞走,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最终变成一种傻气的、亮晶晶的笑容。
他重新躺好,手悄悄挪到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像是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魔教上下。
不到半日,总坛各处便挂起了红绸,贴上了“囍”字,甚至有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了过年用的灯笼,急急地擦拭点亮。
觥筹交错的道贺声从前厅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喜庆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时,老右使提着酒壶,眼眶通红地寻到正在偏厅吩咐人炖安胎汤的童璃。
老头儿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激动,拉住童璃的袖子,声音哽咽,“姑爷……不,少主,您不知道,我们教主……他看着厉害,其实命苦,老教主夫妇去得早,他又早早扛起这担子,外头多少人盯着,他不得不把自己裹成个刺猬……这孩子心性纯,就是被老教主宠得有点娇,不会说软和话……可他认准了您,那就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了……”
老右使抹了把脸,混浊的老眼盯着童璃,满是恳切与托付,“您……您可得好好待他。这孩子,往后就交给您了。”
童璃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汤盅边缘慢慢摩挲。
窗外是魔教众人喧嚣真挚的欢笑,窗内是老臣泣血般的嘱托。
这一切的热闹、期盼、毫无保留的信任,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压得她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望着老人殷切的脸,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极轻、却清晰地道,“右使放心。”
老右使这才破涕为笑,又絮叨了几句,才趔趄着被人扶走。
喧嚣渐远。
童璃独自走到庭院中。
这里僻静,只闻秋虫最后的嘶鸣,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她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站了许久,夜露浸湿了肩头。
忽然,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冷松香包裹而来,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气息。
时遇将下巴搁在她肩窝,蹭了蹭,嗓音是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绵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不确定,轻轻问,“童璃……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他的手掌贴在她腹部稍下的位置,那里还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崭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一个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却被他如此珍视期待的生命。
童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夜风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截冰冷坚硬的金属。
淬了剧毒的匕首,贴着内衬,是她日夜不离身的“心安”,也是悬在她与身后之人之间,那根终将坠落的丝线。
月光如水,流淌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她望着地上两人依偎重合的影子,那么亲密无间。
然后,她极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冰冷的匕首更紧地攥入掌心,任由那棱角硌痛皮肉。
夜色里,她的声音低哑,平稳,听不出一丝裂纹,落在寂静的空气中,“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