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星星八岁那年的夏天,蝉鸣格外响亮,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憩园”咖啡馆的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咖啡馆里客人不多。星星趴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晃着腿,面前摆着覃情特意为她调的“儿童特饮”——其实是蔓越莓汁加苏打水,顶上漂着一片薄荷叶和两颗樱桃,插着小纸伞,看起来像模像样。
她咬着吸管,眼睛追随着在吧台后忙碌的覃情。
妈妈今天穿着浅蓝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学徒拉花,动作优雅而专注。
“妈妈,”星星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覃情的手微微一滞,咖啡液在杯中荡开小小的涟漪。
她和柜台另一头坐着的张允端对视一眼——他今天也在这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不急的工作。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笑纹。
这个问题,星星以前问过。他们会给简化版的答案:“在一个雨夜”“在咖啡馆”“一见钟情”。
但八岁的孩子显然不再满足于童话般的概括。
覃情放下咖啡杯,擦擦手,走到星星身边的高脚凳坐下。
张允端也合上电脑,走了过来。一家三口挤在吧台一角,像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家庭会议。
“是一个雨夜,”覃情还是从这个开头讲起,但这次准备补充细节,“很大的雨,街上几乎没有人,你爸爸浑身湿透地走进来,像只迷路的大狗。”
星星的眼睛亮起来,“爸爸那么厉害,也会迷路吗?”
“在某些方面,会。”张允端接话,手轻轻搭在覃情肩上,“那天的雨很大,我的心情……也很糟糕,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你妈妈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就递给我一杯热可可。”
覃情笑了,眼神里泛着回忆的柔光,“我还说了句很傻的话——‘不开心的时候,尝尝甜的总没错。’”
“不傻,”张允端认真地说,“那句话救了我。”
星星托着腮,听得入神,“然后呢?你们就谈恋爱了?”
“没有这么快,”覃情摇头,“你爸爸后来经常来,但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不怎么说话。我就想,这个人好奇怪啊,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为什么眼睛里有那么多……孤独。”
张允端握住覃情的手。
快十年了,他依然感激这个看穿他孤独的女孩。
“后来呢?”星星追问。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很有趣,”覃情说,“他会在下雨天给我讲不同国家的雨有什么区别,会在喝咖啡时告诉我这杯豆子产自哪个庄园、海拔多高、处理方式是什么,他懂得很多,但不会炫耀,只是分享。”
张允端补充,“而你妈妈教会我,生活不是只有数据和目标,她会指给我看窗外的梧桐树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会在我加班太晚时,默默放一盘切好的水果在我桌上;会在我情绪低落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给我冲一杯热可可。”
他们的叙述交替进行,像一首和谐的二重奏。
星星听得眼睛都不眨,仿佛在听世界上最迷人的童话。
“所以,”她总结道,“爸爸被妈妈的热可可和温柔打动了,妈妈被爸爸的聪明和……孤独吸引了?”
这个概括让两个大人都笑了。
“差不多。”张允端揉揉女儿的头发,“然后我们就相爱了,结婚了,然后就有了你——我们的热可可宝宝。”
星星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咧嘴笑了,露出刚换牙留下的豁口。
但她马上又想到新问题,“那我的名字呢?为什么叫张覃星?为什么小名叫星星?”
这个问题,他们早有准备。
张允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星星出生第三天拍的。
张允端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灿烂;覃情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星星;窗外,晨光熹微。
“你看这张照片,”他指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空,“你出生在清晨,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把你抱给我们时,窗外的晨星正好特别亮。”
覃情接着说,“而且‘星’和‘覃情’的‘情’谐音,又有‘心’的意思,你是爸爸妈妈的心,也是我们生命里最亮的星星。”
这个解释星星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她似乎听懂了更深的东西。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父母,小声问,“所以我是……爱情的星星?”
“对,”覃情倾身,额头抵着女儿的额头,“是爸爸妈妈相爱才有的星星。”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远处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吧台上的咖啡机发出轻柔的蒸汽声,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完全笼罩了他们三人。
星星忽然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跑到咖啡馆的书架前——那里有他们一家的相册。
她踮脚取下最厚的那本,抱回来放在吧台上。
“我要看照片,”她说,“从爸爸妈妈认识开始,到我出生,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