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孕期的荷尔蒙像海潮,有它自己的节律和力量。
张允端一直以为自己能驾驭——毕竟他经历过前世的剧痛,这一世有覃情的贴心照顾,孕期不适似乎都不算什么。
但他低估了激素的力量。
变化是从孕九个月开始的。
起初只是情绪更容易波动,看新闻时会莫名暴躁,听覃情哼歌时会突然鼻酸,张允端把这些归因于孕期常见的情绪敏感,没太在意。
覃情注意到了,但她很理解。“这是正常的,”她总这样说,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激素在变化,情绪也会跟着起伏。”
她加倍地温柔,加倍地体贴。
说话更轻声细语,动作更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
但有些东西,不是温柔就能完全化解的。
那个周三下午,导火索出现了。
是很小的事,小到事后张允端都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好像是他想找一份文件,覃情帮他收拾书桌时放错了地方。
也可能是他午睡醒来想喝水,覃情递来的水温不对。
总之,一股无名的烦躁突然窜上来,像野火一样瞬间燎原。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张允端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语气是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锐,“我都说了在左边抽屉,你为什么要想当然地乱放,你怎么就听不懂?”
覃情正在书桌前翻找,闻言愣住了,她转过身,眼神里有错愕,还有一丝受伤。
“我……我再找找。”她声音低了点,继续翻找。
但张允端胸中的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孕期的种种不适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耻骨疼,尿频,睡眠不足,身体笨重,还有对未来生产的隐隐恐惧。
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失控的怒火。
“别找了!”他语气更差了,“你越弄越乱,我自己来。”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但孕肚太沉,起身的动作笨拙又缓慢。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连站起来这么简单的事,现在都这么费劲。
覃情过来扶他,“你慢点……”
“不用你管!”张允端甩开她的手,动作有点大,甩开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动作已经做出。
空气凝固了。
覃情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混杂着震惊、受伤和困惑——像针一样扎进张允端心里。
他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更糟糕的是,那股烦躁感还在,甚至因为看到她受伤的表情而变得更强烈。
为什么她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只是在表达不满,只是……
“对不起,”覃情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乱收拾东西,还没找对地方,你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她还在道歉。
明明是他的错,她在道歉。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张允端心头的火,却引燃了另一种情绪——愧疚,和自我厌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眶突然一热。下一秒,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啜泣,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掉眼泪,他自己都愣住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但越擦越多。
覃情也愣住了。
她见过张允端哭——在她们浓情蜜意的时刻,在噩梦中惊醒时,在感动时,在疼痛难忍时,但从未见过他这样:前一秒还在发火,后一秒就哭得像个孩子。
“允端?”她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臂。
张允端甩开她——这次轻轻的。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莫名其妙发火,又莫名其妙哭,太丢人了。
他转身想走,但肚子太大,动作笨拙,差点撞到桌角。
“小心!”覃情扶住他。
这一扶,张允端彻底崩溃了,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我……我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破碎,“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覃情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发脾气,这是激素的影响,是孕期的情绪失控。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张允端僵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覃情轻声说,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凶你了……”张允端的声音闷闷的,满是自责,“我对你发火……我还甩开你的手……”
“我不生你的气,”覃情把他搂得更紧,“真的。”
“可是你刚才……那个表情……”张允端想起她受伤的眼神,心又揪起来,“我伤到你了。”
覃情沉默了几秒,诚实地回答,“是有点受伤,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这句话让张允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抱紧她,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覃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真的没关系。”
他们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张允端的哭泣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覃情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去浴室拧了热毛巾。
“来,擦擦脸。”她蹲在他面前,仔细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张允端看着她专注的样子,鼻子又酸了,“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不生气。”覃情摇头,把毛巾放在一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这是激素的影响,医生说过的,孕晚期情绪会不稳定,容易烦躁,容易哭,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凶你了……”
“那我就原谅你。”覃情笑了,眼睛弯弯的,“反正你以前也没少包容我的坏脾气。记得吗?我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对你发火。”
张允端想了想,确实。
咖啡馆刚开业时,覃情压力大到失眠,有次因为一点小事对他发了脾气。
事后她也像他现在这样,又后悔又愧疚。
“所以我们现在扯平了。”覃情站起身,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以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知道——哦,是激素在捣乱,那我就让着你,等你情绪过去了,我们再好好说话。”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允端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情情,你怎么……这么好啊。”
“因为我是你妻子啊。”覃情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而且你现在情况特殊,我得特殊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