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与海10

第十章

蜜月归来的生活，像一杯精心冲泡的手冲咖啡——香气氤氲，温度恰好，每一口都是日常的醇厚与回甘。

张允端重新投入工作，但心境已截然不同。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致，他偶尔从文件中抬头，目光会下意识地落在左手腕上。

那条海浪手链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提醒着他那片蔚蓝的海和那个人。

覃情也恢复了咖啡馆的日常。

但“憩园”有了新的装饰——蜜月照片被精心冲洗出来，装在简约的木质相框里，挂在吧台后的墙面上。

有他们在星空下接吻的剪影，有浮潜时覃情举着贝壳的笑脸，有日出时两人依偎的背影。

熟客们看到照片都会笑着问，“老板娘，蜜月很甜蜜哦？”

覃情总是大方地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嗯，特别棒。”

生活似乎完美得不真实。

但张允端心底那根弦从未完全放松——他改变了一个重大节点，却不知道命运是否会在别处设置新的考验。

所以他依然坚持每周的急救课程，依然关注覃情的每一次外出，依然在深夜醒来时，必须伸手触碰到她温热的身体才能重新入睡。

蜜月结束两周后，张允端开始感觉到异样。

起初是疲倦——

那种深沉的、睡再多也缓解不了的疲倦，

他以为只是倒时差和工作压力，但连续一周，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他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像被人按了强制关机键。

然后是食欲的变化——

他向来对食物要求不高，能果腹即可，但现在，他会突然特别想吃某种东西——某天深夜，他无比渴望覃情咖啡馆里的一款巧克力布朗尼，渴望到几乎坐立不安。

最后是恶心——

不剧烈，但持续，早晨刷牙时会有干呕，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比如公司茶水间里某个员工加热的速食海鲜面，会一阵反胃。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可能性，张允端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心跳逐渐加速。

前世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在医院醒来后的妊娠反应，那些因悲伤而被忽略的细微征兆，最终被HCG检测结果确认的事实。

这一世晚了一个月有反应……

“张总，三点半的会议准备好了。”秘书的内线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我马上来。”张允端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西装外套，对着玻璃窗的反光调整了一下领带，镜中的男人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眼下淡淡的青色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来了，这次是因为财务总监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

张允端强忍着不适，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指尖微微发凉。

“张总？您觉得这个方案……”市场部总监的声音传来。

张允端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数据模型需要再细化，风险预估过于乐观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冷静，没人察觉到他外套下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那天晚上，张允端做了个决定。

覃情在厨房准备晚餐，哼着他们蜜月时常听的一首当地歌谣，张允端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情情，我明天早上要去体检你。”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覃情转过头，眼里带着关切，“怎么了？不舒服？”

“就是例行检查，”张允端说，“最近有点累，想全面查一下，你也好久没体检了，一起？”

覃情想了想，“也好……我约下周一吧，明天咖啡馆有个大订单要处理。”

“好。”张允端吻了吻她的脸颊，心里松了口气，他需要先自己确认，再告诉她。

第二天清晨，张允端没有去公司，而是驱车去了城东一家私立医院。

他预约了全身体检，但重点只有一个。

抽血，等待，坐在VIP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中像一片片小金箔。

等待结果的一个小时里，张允端翻看着手机里蜜月的照片，覃情在海边大笑的样子，她戴着草帽在市场挑水果的样子，她在星空下眼睛发亮的样子……

星星长大后果然很像她妈妈。

“张先生，您的报告出来了。”护士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允端跟着她走进诊室。

医生是位中年女性，笑容和蔼，正在看电脑上的数据。

“张先生，您的常规检查结果都很好，”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有一项指标……您最近有感觉什么特别的身体变化吗？比如疲劳、恶心、口味改变？”

张允端的心跳漏了一拍，“有。”

医生点点头，将电脑屏幕转向他，“您的HCG水平显著升高，根据数值推算……”

屏幕上，那些医学术语和数字在张允端眼里旋转、模糊，最后聚焦成一个事实——

“恭喜您，您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怀孕。

真的怀孕了。

这一世，延迟了一个月检查，而且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

“考虑到您是初次妊娠，我建议……”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但张允端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海浪的声音，又像是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

“……需要补充叶酸，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您可以考虑预约产科医生做进一步的检查……”

“谢谢，”张允端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出奇，“我会注意。”

他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脚步有些虚浮，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金色的光路。

他走到窗前，摸出手机，手指在覃情的号码上停顿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想当面告诉她。

他想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