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允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覃情父母面前的。
覃家的客厅,此刻被一种棺材般的死寂笼罩。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忏悔。
“爸,妈……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下这苍白的三个字。
“覃情是为了救我才,才没的……”
他低下头,不敢看那两双一夜之间枯槁的眼睛。
覃情的母亲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攥着覃情的旧照片,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像破风箱一样嘶哑的抽气。覃父,那位总是温文尔雅的教授,此刻腰背佝偻,像一棵被狂风骤雨彻底折断的老树。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更深、更绝望的空洞——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女儿,晚年失独,是连根拔起的灭顶之灾。
“起来吧……允端……”覃父的声音苍老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怪你……情情她……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精准地刺入张允端的心脏。是啊,自愿的。
正是这份“自愿”,让他的痛苦掺杂了无法偿还的巨债,让他连怨恨命运都显得忘恩负义。
覃家父母失去了操办任何事的力气,所有的后事——从与殡仪馆沟通,选定墓地、墓碑,到准备讣告,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所有沉重得能压垮人的琐碎,都沉沉地压在了张允端一个人的背上。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密机器,凭借本能和过往在商界锻炼出的执行力高速运转。
他穿着黑色西装,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穿梭在灵堂与墓地之间,对所有前来致哀的人鞠躬、回礼,声音平静地安排一切。
只有极少数时刻,当人群暂时散去,他会独自站在覃情的遗像前,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明亮。他会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相纸,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然后,他会迅速转过身,用力眨回眼眶里的湿热,深吸一口气,继续去应付下一件事,去安抚那边角落里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岳母岳父。
“妈,您要保重身体,情情……她会心疼的。”
他这样安慰着别人,话语却像玻璃碎片一样割着自己的喉咙。
好在,或许是这个孩子感知到了他处境的艰难,早孕反应并不剧烈。除了偶尔的眩晕和疲惫,没有剧烈的孕吐来提醒他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这让他得以暂时“忘记”这个事实,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为覃情构建一个体面的告别中。
葬礼结束,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张允端站在空旷的、只剩下花圈挽联的灵堂里,巨大的空虚和疲惫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但现实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手机震动起来,是助理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汇报的急切,“张总,公司这边……上市后的第一个季度财报发布会需要您主持,几个大的投资方也想跟您面谈,还有……”
婚前,他的公司刚刚完成上市,正处在最关键的、需要稳定军心、乘胜追击的忙碌时期。
他消失了这么多天,已经是极限。
“知道了。”他对着电话,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明天回公司。”
挂断电话,他环顾这个曾经充满爱与温暖,如今却只剩下悲伤回音的家。他缓缓抬手,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是他永夜中唯一、却也是最为沉重的微光。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肩上还未卸下的责任,也为了……这条覃情用生命换来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