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间,在麻木的忙碌和刻骨的思念中,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流走。
最初的几个月,身体的変化是隐秘的。
除了偶尔的疲惫和口味上些微的偏好,那场意外和它留下的“证据”,仿佛只是他沉重梦境的一部分。
他依旧可以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挺直背脊,站在会议室的最前端,用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做出一个个关乎千万资金的决定。
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土,试图忽略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也试图忽略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进程。
然而,生命自有其固执的宣示方式。
大约在怀孕四五个月的某个清晨,张允端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准备系上衬衫纽扣,他的动作是机械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但当他习惯性地将衬衫下摆塞进西裤时,手指却触碰到了与往常不同的、一丝微妙而坚硬的阻力。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一向光滑平坦的腹部。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悄悄隆起了一个小小的、但绝对无法忽视的弧度,它并不显眼,在宽松的睡衣下甚至难以察觉,但当他试图像过去一样勒紧皮带,将衬衫穿得一丝不苟时,这个弧度便清晰地凸显出来,像一个悄然生长的、柔软的秘密。
张允端的手指僵在那里,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尖锐痛楚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用工作和麻木构筑的脆弱外壳。
这是……孩子。
是覃情留给他的。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覆上那个小小的隆起,那里是温热的,带着生命的韧度,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被意志完全掌控的身体了。
里面有一个独立的、正在蓬勃生长的存在,在无声地宣告它的主权。
他尝试用力吸一口气,想让腹部缩回去,像过去那样。但那个弧度依然固执地存在着。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悲伤不再是脑海里盘旋的念头和心口闷堵的疼痛,它具象化了,变成了这个日益清晰的弧度,变成了未来无法隐藏的体态,变成了一个时时刻刻贴在他身上、无法剥离的提醒——她走了,但她的一部分,正活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最终没有系上最下面的那颗纽扣,也没有将衬衫塞得那么紧。他换了一件剪裁更为宽松的衬衫,试图掩盖这悄然变化的曲线。
那悄然隆起的弧度,像是一个无声的开关,骤然启动了他身体里所有被暂时压抑的、属于孕期的反应。
此前的不适只是序曲,如今,排山倒海般的生理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清晨,眩晕与恶心。
不再是被闹钟唤醒,而是被一阵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意和眼前骤然旋转的天花板粗暴地拽出浅眠。
他猛地坐起,却又因突如其来的眩晕而重重靠回床头,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晃动、倾斜,他紧闭双眼,等待那一波恶心感退潮,喉咙里却已充满了苦涩的胆汁味。
曾经,他的清晨是精准而高效的:冷水澡,一杯黑咖啡,浏览全球金融市场简报。
现在,他的清晨是在与自身躯体的虚弱搏斗中开始的。他甚至无法顺利走到浴室,只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动,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失控的船。
进食,变成一场酷刑。
食物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只剩下气味和质地带来的连锁反应。助理精心准备的营养餐,哪怕只是闻到一丝油腥,都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吞咽,因为“需要营养”,但身体却以更激烈的痉挛和呕吐作为回报。他常常在洗手间里,狼狈地撑着洗手台,吐到浑身虚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泪水,更是对这一切荒谬与无助的控诉。
他的味蕾变得陌生而挑剔,偶尔会疯狂地渴望某种特定食物,比如覃情曾经做过的、加了特殊香料的手工牛肉面。
当这种渴望涌上时,他会陷入短暂的怔忡,随即是更深的空洞——那个能满足他这份渴望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说白天的痛苦尚能在忙碌中稍作分散,那么深夜的降临,则将他彻底打回原形,独自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噬咬。
小腿肌肉会毫无征兆地骤然绷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结成坚硬的、疼痛的一团。他常常从睡梦中痛醒,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抓住抽筋的小腿,额上青筋暴起。
黑暗中,他只能靠自己,用颤抖的手,笨拙地、用力地揉捏着紧绷如石的肌肉,直到那阵尖锐的疼痛慢慢化为酸胀,再缓缓散去。
在这死寂的、只有他粗重呼吸声的深夜里,身体的痛苦与心灵的孤寂被无限放大。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他瘫软在凌乱的床上,手掌无意识地覆上那个已经无法忽视的、日渐浑圆的隆起。
这里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他与覃情共同创造的生命。可这个过程,却如此孤独,如此狼狈,充满了无法与人言说的痛苦。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完美掌控一切的商业精英,他只是一个被荷尔蒙和生理变化奴役的、脆弱不堪的孕夫。
这份失控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正独自跋涉在一片无人能代其受苦的荒原上,而覃情留下的光,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炙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