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微光1

第一章

意识，是像沉船一样，从黑暗的海底缓缓打捞上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单调、尖锐的蜂鸣，像一根金属丝贯穿了他的太阳穴。在这蜂鸣之下，是模糊的、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然后，是嗅觉。、

消毒水的气味粗暴地钻进鼻腔，盖过了记忆中最后那抹泥土的腥气与……血的铁锈味。

血……是谁的血？

张允端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白色光影逐渐聚焦成天花板，他试图移动，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炸开，尤其是头部，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

“他醒了！”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传来，是护士。紧接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里，是主治医生李扬，也是他的旧识。

“允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李医生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藏不住一丝紧绷。

张允端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情……覃情……”

这是他意识回笼后，本能吐出的第一个词。

李扬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他避开了张允端的视线，只是拿起水杯，用棉签小心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你先别急，稳住情绪，你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撞击，有中度脑震荡，需要绝对静养……”

张允端猛地偏头，躲开了棉签。一种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他死死盯住李医生，用尽力气，一字一顿，“覃、情、在、哪？”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护士低下头，默默退开一步。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再回避。

他俯下身，双手按在张允端的病床栏杆上，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医生宣布噩耗的平静口吻说，“允端，你听着——山区发生了意外落石……我们尽力了……覃情女士……伤势过重……没能抢救回来。”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了。

张允端的瞳孔骤然缩紧，然后彻底散开，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床单还要苍白。

“你……胡说。”

他声音嘶哑，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李扬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悲痛与无奈的眼睛，沉默地确认了这个事实。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消失了。

世界在他周围轰然倒塌，只剩下那句“没能抢救回来”在颅内疯狂回荡，碾碎了他所有的感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整个灵魂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的黑洞。

覃情……那个像大地一样坚实、像阳光一样温暖的覃情……那个在岩壁上回头对他微笑，说“我永远在你身边”的覃情……没了？

为了保护他？

是他……是他害死了她？如果他当时反应更快一点，如果他站的位置不一样……

巨大的罪恶感和灭顶的悲伤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

就在这时，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荒谬的语气，“允端……还有一件事。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但是，你的血液检查和后续的HCG监测显示……你，怀孕了，已经八周了。”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道毫无温度的闪电，劈开了他无尽的黑暗。

张允端僵住了，连眼泪都停滞在脸上。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李医生，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怀孕了？

在他刚刚失去覃情的此刻？在这个他恨不得立刻随她而去的此刻？

他下意识地抬起颤抖的手，抚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生命？是……他和覃情……最后一丝联系？

可这感觉不是喜悦，不是希望。

这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枷锁。是覃情用死亡换来的“馈赠”。

是这个孩子，让他连追随她而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必须活着。

为了这个孩子。

这个认知，比得知死讯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在抗拒这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窗外，阳光正好。

而张允端的世界，已沉入永夜。

护士不忍地别过脸去。、

李医生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张冰冷的B超检查单，被轻轻放在了他的床头。

黑白图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一个模糊的、沉浮在永夜里的微光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