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机没电,唯一的联系外界的工具失效了。
而此刻,腹中的疼痛已经不容忽视。
宫缩开始变得规律起来,一波强过一波,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肚子里拧毛巾,用尽全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绞碎。
又像是他的骨盆正在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撑开,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啊——好痛……”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想呼救,可他现在疼的喊不出声,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邻居们平时少有往来,他甚至不知道哪个房子有人住。
而且,他们家在九楼,唯一的电梯离他家门口还有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过道。
他就算爬出去拍门,以他现在的情况,也根本不可能。
楼梯倒是就在他们房间门口,但是爬楼梯下九楼?以他现在的情况更是天方夜谭。
他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个他们曾经的爱巢,如今却如同孤岛绝境的出租屋里。
“救命……有没有人……尹颂恩……尹颂恩你在哪里……”他徒劳地喊着,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呼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宫缩的浪潮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感觉孩子正在不顾一切地向下冲撞,试图寻找出口。
可那个为了生育而临时构建的、本就不宽阔的“产道”,正经历着被强行撕裂般的痛苦。
特别是当胎头压迫到前列腺和尿道区域时,那种尖锐的、想要排尿却又被死死堵住的爆炸性胀痛,几乎让他昏厥。
他根本不得章法。
他看过孕产书籍,知道应该调整呼吸,保存体力,在宫缩间歇期休息。
可当真正的、早产的、无人协助的剧痛降临,所有的理论知识都化为乌有。
他只能凭借本能,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地板上无助地翻滚、挣扎。
“呃啊——!”在一次特别剧烈的宫缩中,他忍不住全身肌肉紧绷,胡乱地向下用力,试图对抗那可怕的疼痛,或者说是顺从身体那股将孩子推出去的蛮横力量。
但这错误的用力,只带来了更强烈的撕裂感和精力的快速消耗。
他感觉那个临时的产道口正在被撑开到极限,火辣辣地疼。
“不行……孩子……不能这样……”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和孩子都会死。
求生的本能,和即将为人父的责任感,逼迫他在剧痛的间隙找回一丝理智。
他记得好像应该准备些东西。他艰难地、手脚并用地爬向浴室,扯下几条干净的毛巾。又爬回客厅,将沙发上的靠垫拖到地板上,垫在腰臀下。这个过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新一轮的宫缩再次将他淹没。
时间失去了意义。疼痛成为了唯一的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他感觉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向下排出的冲动,胎头似乎已经卡在了那个狭窄的出口。一种被称为“便意”的强烈感觉席卷了他,他知道,孩子要来了。
他蜷起双腿,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地毯,指甲几乎要抠进纤维里。汗水、泪水和可能还有失禁的尿液混在一起,让他浑身湿透,冰冷而黏腻。
“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声,可是孩子还是牢牢卡在那里,没有半分松动。
……
暮色深沉,路灯在老旧的小区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尹颂恩拎着那盒精致的、苏霖念叨了好久的蛋糕,脚步沉重地往家走。
晚风吹散了她一些烦躁,留下更多的是懊悔和担忧。她其实根本没走远,就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冷静下来想想,苏霖虽然脾气见长,说话也常常不过脑子,但他为自己牺牲了那么多,如今又怀着孩子,自己刚才摔门而去确实太过分了。
“他血糖高,不能多吃……就让他尝一小口,哄哄他吧。”
尹颂恩想着,甚至在心里预演了一下如何放低姿态道歉。她知道,回去肯定要面对苏霖的冷脸和嘲讽,但谁让自己先失控了呢?
然而,越接近家门口,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就越发清晰。楼道里安静得过分,空气中似乎隐隐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尹颂恩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那气味越来越浓,当她终于站在自家门口时,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如同实质,从门缝里钻出来,狠狠扼住了她的呼吸!
恐惧,冰冷的、尖锐的恐惧,瞬间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苏霖?!”她失声惊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哐当一声对准锁孔,猛地推开了门!
客厅的灯光惨白地照着地狱般的场景——苏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是一片被血水和羊水浸透的深色污渍。
他原本圆润挺翘的孕肚依然隆起,但形状显得有些怪异,像一个下坠的大水滴,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身体。
他的脸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死白,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前汗湿的头发黏在皮肤上,双眼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出气多,进气少,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
他身下的血污还在缓慢地蔓延。
“苏霖!苏霖!”尹颂恩手中的蛋糕盒“啪”地掉在地上,精致的奶油裱花摔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血水里,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打他冰冷的脸颊。
“你怎么了?醒醒!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她看到他双腿间仍有血液在不断渗出,孩子还在腹中,但苏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退。
“孩子……动……不动了……” 苏霖似乎被她的呼唤扯回了一丝意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救救……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捅进了尹颂恩的心脏。她猛地反应过来,像被电击一样跳起来,疯狂地寻找手机。
对!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在苏霖身边摸到了那个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的手机,她绝望地扔开,拿出手机开机,手指不听使唤地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拨通了120。
“喂!我丈夫早产大出血!人昏迷了!孩子胎动可能停止了!地址是……麻烦快一点,情况不太好。”她几乎是嘶吼着报出了地址,声音破碎不堪,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也完全顾不上。
挂断电话,她再次扑回苏霖身边。看着他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无边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霖霖……我不该走的……我不该关机的……”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无伦次地忏悔,“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和孩子都不能有事!求你了……”
她想起他以前骄傲明媚的样子,想起他为了和自己在一起,毅然与家庭决裂时的决绝,想起他孕期虽然脾气不好,却还是会笨拙地学着给自己做饭,因为两个人发生口角还一个人跑去排队买她爱吃甜品给台阶……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苏迟着她的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轮子的声音……
医院,抢救室门口。
灯光惨白,走廊空荡。尹颂恩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瘫坐在长椅上,衣服上还沾着苏霖的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猛地打开,一位医生快步走出来,语气急促,“患者苏霖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的妻子!”尹颂恩猛地站起,腿一软差点摔倒。
“患者因情绪剧烈波动、剧烈疼痛诱发胎盘早剥,导致严重大出血和胎儿急性宫内窘迫!必须立即进行剖宫产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大人和孩子都有生命危险,请你立刻签字!”医生语速极快,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剖腹产……宫内窘迫……生命危险……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尹颂恩头上。她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医生,我保大!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他!”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那盏亮起的“手术中”红灯,成了尹颂恩眼中唯一的焦点,也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无尽的恐惧和自责将她彻底淹没。如果苏霖和孩子有任何不测,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