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漫长的等待后(也许只是几个小时,却仿佛一个世纪),医生再次出来,表情凝重而疲惫,“手术完成了,是一个小男孩,因为严重缺氧和早产,情况非常危急,已经送往NICU进行抢救。产夫本身也因失血过多,出现了凝血功能障碍和急性心衰,需要立刻转入ICU继续观察治疗,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父子平安,而是双双进入了ICU。
尹颂恩呆呆地听着,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她看着苏霖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比纸还白,毫无生气地被快速推向ICU方向。而她甚至没能看那个早产的孩子一眼,只知道她的爱人现在在生死线上挣扎。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买回来打算赔罪的蛋糕,早已在混乱中被遗忘、踩碎,如同他们此刻看似摇摇欲坠的和幸福。
……
医院ICU外的走廊,灯光永远是一种冰冷的惨白,映照着绝望与等待。尹颂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守了多久,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心电监护仪若有若无的滴答声中变得模糊。
苏霖的情况依旧时好时坏,像风中残烛,每一次病危通知都让尹颂恩的心脏骤停。而那个早产的孩子,虽然顽强地从NICU出来了,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小小的身体依旧脆弱,被安置在普通监护病房的保温箱里。
孩子出生那晚,苏霖甚至因为术后并发症突发抽搐和休克,抢救的医护人员冲进ICU时那急促的脚步和紧张的低声交流,成了尹颂恩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看着那个曾经骄傲飞扬的苏霖,因为生育他们的孩子,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具依靠机器和药物维持生命的躯壳,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几乎将她压垮。
他是独生子。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尹颂恩心头。她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而让苏霖独自承担这样的风险,甚至……万一有什么不测,她连通知他父母的责任都没有尽到。
在苏霖又一次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情况暂时稳定后,尹颂恩拖着虚脱的身体,走到走廊尽头,用颤抖的手拨通了那个她存了许久却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只哽咽着说了一句,“叔叔,阿姨……苏霖在医院,ICU……情况很不好……”
不到十分钟,急促而尖锐的脚步声就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苏霖的父母来了。
苏父穿着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外面套着昂贵的羊绒大衣,但此刻头发微乱,脸上毫无他们初次见面时的从容,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和担忧。
苏母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香奈儿套装,颈间的珍珠项链光泽温润,却衬得她此刻煞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身后还跟着显然是司机兼保镖的壮硕男子。
“霖霖呢?我儿子在哪里?!”苏母声音尖利,目光如同刀子般瞬间钉在站在ICU门口、形容憔悴的尹颂恩身上。
尹颂恩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ICU的门恰好从里面打开,一名护士出来。苏家父母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透过那扇缓缓闭合的门缝,他们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线,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看不出原本俊朗模样的苏霖。
苏父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这位在商海沉浮几十年从未低过头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颤抖着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喃喃道,“霖霖……我的儿子……”
而苏母,在看到儿子那副惨状的瞬间,所有的理智、教养和矜持都彻底崩断。
她猛地转过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尹颂恩,那眼神里的怨恨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焚烧。
“是你!都是因为你!”苏母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她几步冲到尹颂恩面前,在尹颂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尹颂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这一巴掌,她知道自己该受。是她没有照顾好苏霖,是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
“我当初就说过!你配不上我儿子!跟你在一起给他带来了什么?除了拖累就是灾难!”
苏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尹颂恩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你看看!你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你,他和我们断绝关系!为了你,他住那种破房子!现在为了给你生孩子,他连命都要搭进去了!尹颂恩!你有没有良心?!你怎么舍得把他害成这样?!”
苏父虽然心疼儿子,但尚存一丝理智,他上前拉住几近失控的妻子,但看向尹颂恩的眼神也充满了冰冷的失望和责备。
尹颂恩站在原地,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怨恨,脸颊红肿,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痛。
她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里面是她的爱人,门外是他悲痛欲绝的父母,还有那个刚刚脱离危险、尚在保温箱里的脆弱婴儿。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几乎窒息。
不应该是这样的,新生命的到来应该是欢声和笑语,她本来应该在年末得到一个完美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