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霖1

第一章

夏日的傍晚，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出租屋里，老旧空调嗡嗡作响，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黏腻的空气，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霖，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明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校监督早读，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我真的很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辛苦！”

尹颂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火气，她把手里的教案重重摔在桌上。她刚从学校回来，身上还带着粉笔灰和夏日公交车的汗味。

苏霖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原本精致白皙的脸因为怀孕和怒气而泛红。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丝质家居服的衣角，那是他从前习惯的、如今却显得与这间简陋两居室格格不入的质地。

“我不讲道理？是你说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梅花糕，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回来，你说太甜了不想吃！我给你炖了燕窝，你说没时间喝放冷了！尹颂恩，你一点都不珍惜我的好！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为了你跟家里闹掰，你说过会对我好一辈子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责怪和委屈。

他知道自己有些话不过脑子，比如刚才脱口而出的“这空调吵得我睡不着，我以前从没用过这么差的”，但他控制不住。

激素水平的剧烈变化让他情绪起伏得像坐过山车，他需要关注，需要安抚，尤其是来自尹颂恩的。

可尹颂恩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没时间跟你吵这些！我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苏霖，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学生正处于高三最后冲刺阶段，我压力很大！”

“你压力大！？”苏霖猛地站起来，肚子因为动作剧烈而有些发紧，“我怀着孩子，每天一个人待在你这个小破房子里，以前的朋友圈断了，家人也不要了，就为了跟你在一起！你现在连听我说话都不耐烦了吗？”

“我不是不耐烦，我是累！累你懂吗？”尹颂恩终于爆发了，声音拔高，“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以前以前’？我们现在就是普通人！要算计着房贷、孩子的奶粉钱！你的那些富家公子‘不食肉糜’的话，我真的听够了！”

“你……”苏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最听不得尹颂恩用这种语气否定他所有的牺牲和努力。

尹颂恩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圆滚滚的肚子，心里闪过一丝后悔，但疲惫和烦躁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我出去透透气。”

“你敢走！”苏霖尖叫。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尹颂恩摔门而去。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空调的噪音，和他自己粗重而委屈的喘息。

巨大的关门声像一记重锤，砸在苏霖的心上，也似乎震动了腹中的胎儿。他僵在原地，眼泪终于决堤。

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痛苦交织在一起。他不懂，为什么曾经那么爱他的尹颂恩，会变得如此冷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天色渐暗，苏霖坐在沙发上，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成了不安和担忧，尹颂恩从来没这样摔门离开过，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却又拉不下脸。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下坠般的疼痛从腹底传来，让他瞬间闷哼一声，捂住了肚子。

“呃……”

这感觉不对劲。不是平常的胎动，也不是假性宫缩那种单纯的发紧发硬。这是一种尖锐的、向下的扯痛。

他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尹颂恩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击在他脆弱的心弦上。

终于，自动挂断了。

没人接。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喃喃自语，恐惧开始蔓延。他又接连打了几个，结果依旧。

就在他准备打第五个电话时，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一个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她居然把手机关机了？！

苏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怪物。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她不要他了吗？连电话都不愿意接了？

就在这极度的情绪波动中，那股下坠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猛烈、更持久。

同时，他感觉腿间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出。

“不……不会的，才七个多月呀，太早了……”他颤抖着手摸向睡裤，指尖触到一片湿濡。

拿到眼前一看——

见红了！而且羊水好像也破了！

他才怀孕三十二周！这是早产！

“孩子……我的孩子……”苏霖彻底慌了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必须叫救护车！对，叫救护车！

他手指颤抖着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寻找急救号码。

然而，就在他刚按下“120”三个数字，还没来得及拨出去时，手机屏幕猛地一黑——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不！怎么就没电了？”他疯狂地按着开机键，可手机毫无反应，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绝望，如同最漆黑的夜色，瞬间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