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踩着厚厚的银杏叶走过楼下时,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十月底,高中时代,时间总是推进得无声无息,我们每天倒数着一节节的课,以每一个下课铃当做那天的分节符,以每一次考试作为时间的结绳点。远处操场边的铁丝网上已经挂满了红色横幅,是高三各个班的口号,他们每天上午的大课间都要去跑步,一边跑一边喊口号,声音响彻整个操场,甚至传到我们这栋楼。主席台后面的背景墙被重新粉刷了一下,绘制了一些运动主题的图案,应该是在为马上到来的运动会做准备。
体委拿着表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去跑男子3000米。我们班体委就是刚开学便认得我的那个张泽禹高一同学,选班干部那天她以高票差超过三个男候选人成功当选体委,总的来说是个热情开朗的女生,不然也不会一开学就和我搭话。我摆摆手说:“算了,三千好像不是每个班必出人去跑吧。况且还有体育生,普通人也拿不到名次。”体委振振有词地说:“参加是不一定拿到名次,但不参加一定拿不到名次,我去问问其他人吧。”
下了晚自习我路过操场,看见张峻豪在跑步,离得不算近,他没看到我,我就没打招呼,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走掉,但没想到张泽禹这时拿着两瓶水跑了过去,我便停下了脚步。
十月底的天气到了晚上开始有些凉飕飕,我站在风口,收了收些许单薄的卫衣领子,不让冷风灌进来。张峻豪穿着短袖,看起来汗涔涔的,估计跑了好一会儿了,他接过张泽禹的水仰头大口大口地喝,喝完冲他傻呵呵地笑。张泽禹脱了外套递给他,我眯着眼睛细瞧,那确实不是张泽禹的衣服。张峻豪接过来,没有穿,只是搭在肩上,两个人聊了没几句,张泽禹就转身走了,剩张峻豪还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目送对方的背影。下一秒,他拉起肩上的衣服,凑着鼻子闻了闻。
他闻了闻张泽禹穿过的衣服?!
一股恶心劲儿从我胃里翻滚到喉咙口,愤怒瞬间从胸口冲上我脑门,我拔腿冲了上去二话不说给了张峻豪脸上一拳,他猝不及防,被我打得连退两步,擦了擦缓缓抬头,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心里已经做好接他拳头的准备,但他什么都没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走掉了,就好像我只是路边绊了他一跤的石头。
那件事我终究没告诉张泽禹,每次当张峻豪出现在张泽禹身边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偷偷闻衣服那个瞬间,嘴里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同样,张峻豪也没把我那晚打他事告诉张泽禹,第二天张泽禹还笑着跟我说,张峻豪脸上的淤青是因为在家被他妹妹揍了一顿。
我和张峻豪心照不宣地选择保守那晚的秘密,就像抓住对方把柄的两个人,所谓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但这也让我们的关系降到了更冰的冰点。
运动会开张在即,我才知道张峻豪每晚去跑步是因为报名了男子3000米长跑,张泽禹说他们班体委觉得拿不到名次都准备放弃这个项目了,结果张峻豪主动请缨。我听张泽禹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对张峻豪的欣赏,一股气就冒出来,心想,孔雀开屏。
我很想告诉张泽禹,你把他当朋友,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肖想你的吗?但到底开不了口。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报名了3000米,到时候你给他加油还是给我加油?”我打肿脸充胖子。
“诶?”张泽禹大吃一惊,“但我在名单上没看到你啊?”
“是吗?可能是我们班体委漏掉了吧,我去问问她。”
我心虚得不敢抬头看他。
“可是名单都已经报上去了,明天运动会就开始了诶。”体委苦恼地告诉我,“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跑了?”
我摸了摸鼻梁,说:“想通了,你说的嘛,不参加一定拿不到名次。”
她低头抿嘴笑了笑,跟以往大大咧咧的样子有些不同,然后抬眼看着我说:“那我找人帮忙把你加上去吧,应该没问题。”
我拉起她的双手大力感谢,她一脸无奈说:“可以了,别甩了,人要散架了......”
总之,我就这样姗姗来迟地报名了3000米长跑。
长跑不分赛道,一大群人一起跑,我和张峻豪也在一组。比赛当天,不认识的人给我别好了胸前的数字,是七,lucky seven,我想。张泽禹和他们班同学站在跑道边缘,我想起之前问他,是给张峻豪加油还是给我加油,但当时我还没听到他的答案话题就被岔开了。我站在最前排早早摆好起跑姿势,瞄了眼张峻豪,他在后面不慌不忙地活动手脚,我暗下决心要在跑道上狠狠超越他。
枪声一响,我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腿长的优势让我很快和别人甩开距离,路过张泽禹的时候,我冲他挥挥手,他双手在嘴边做出喇叭的样子冲我喊着什么,但当时周围人声鼎沸,我仅仅和他擦肩而过,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
大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开始有些体力不支,腿也不听使唤一样怠惰起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超越了我,其中就包括张峻豪。我不甘心地想往前追,但他身后的数字却越来越小,等我再次经过张泽禹身边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放慢了,就像0.5倍速的慢动作,他的嘴巴一点点张开,手缓缓地向我伸过来,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耳朵里只剩下奇怪的瓮声瓮气。然后,我一头栽了下去。
“张极,张极!”
张泽禹叫着我的名字,从警戒线外冲了出来,旁边的校医也赶紧过来检查我身体。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胃像灼烧一样疼痛,脚腕在摔倒那瞬间估计扭了一下,动弹不得。其他人的比赛仍在进行,在我平行的视线里,经过一双又一双运动鞋,而我刚好看见了我最熟悉的那双。
我太没用了。我想。如果不是张泽禹在我面前,我肯定已经哭出来了。
校医说我是赛前没热身,突然一下过量运动身体就没撑住,休息一下补充点能量就好,倒是脚崴这一下,得去医务室擦点药,不然肿太厉害路都走不了。他还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说:“你见过谁把三千米当百米跑来冲啊?”之后张泽禹把我架在身上,带我去了医务室。
我躺在医务室的单人床上,突然间的大幅运动后人也有点眩晕,等我睁开眼,看见张泽禹正拿着护士给的药膏进来,他递给我,我正想起身接下,动作拉扯到脚踝处的筋让我猛地吃痛一下,面露难色。张泽禹赶紧收回手,说:“算了,你还是躺好吧,我给你涂。”
他轻轻拉起我的裤脚,又小心翼翼地把我袜子拉下来,然后皱起眉头说:“都肿了。”我看着他心疼的表情,心里居然有点满足,故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道:“张泽禹,我好痛啊。”
他在我脚边坐了下来,把白色的药膏挤在两指上,看了我一眼说:“我要抹了哦,你忍一下。”
他弯下身子,药膏细腻的触感,带着他手指的温度,均匀地在我脚踝抹开,他不断朝我红肿的地方吹着气,冰冰凉凉的微风减轻了本来的痛感。他说:“护士讲这个药涂上还得按摩一下才好得更快,你要是痛可以喊出来。”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不敢说一句话,生怕打断了这个温柔的午后。
张泽禹的手掌覆在我脚踝,细细地揉着,他目不转睛地样子有种我未曾见过的专注。疼痛依然源源不断从脚下传来,但一时间,另一种更加奇妙的感觉蔓延至我全身,酥酥麻麻的,像低压电流穿过体内,我感觉到有大量的鲜血正在流向我身下某个部位。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但我实在慌乱。我拉起旁边的薄被子搭在身上,张泽禹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你冷吗?”我说:“有点。”
他随即把外套脱给我,又看了看手表说:“你穿我的衣服吧,正好我马上要去跑八百了。”
张泽禹离开后,我拿着他的外套,忍不住把头埋了进去。
有他的味道。
我下半身的异动更强烈了一点。
不知道是药效太强还是张泽禹的按摩手法太到位,总之我在医务室躺了半天后脚居然就好了,虽然谈不上能跑能跳,但肿差不多消了,下地走路也不痛了。
张泽禹过来接我,旁边还跟着张峻豪,张峻豪看了眼我手里的外套,嘴角向上提了一下,但我心里高兴不想和他计较太多。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张峻豪三千米长跑得了第五名,因为前三都是体育生,所以学校给前五名都发了奖牌和奖状,还特地表扬了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参与长跑的同学。闭幕式颁奖那天,体委站在我旁边说:“你看我说的对吧,参加是不一定拿到名次,但不参加一定拿不到名次。那个人不就拿到了。”我在一边敷衍地嗯嗯啊啊。“不过,我觉得你也很棒啦!”她拍拍我的肩,迅速转身跑掉了。
好烂的安慰。我心想。
我虽然没拿奖,也没跑完全程,甚至还很糗地受了伤,但心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我想起初二那年的暑假,我和张泽禹在家里看完那部日本电影后的种种,想起我那个角色扮演般的梦,如今同样的悸动又出现了。
当年我理所当然归因于同性依恋的感情,真的只是同性依恋吗?
那张峻豪呢?他又对张泽禹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和我一样,还是更加清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