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的时候,我和爸妈回常州老家准备过年,张泽禹也回了哈尔滨,他给我发了他堆的雪人的照片,还有在雪地里打滚的视频,他说:“张极,你好久来哈尔滨玩儿嘛,我还可以给你当导游。”我说:“那等毕业我先到你们哈尔滨,你再来我们常州玩儿,可以不嘛?”他说:“毕业还有好久哦,而且那时候是夏天,哈尔滨冬天才好玩,大型冰雕超级壮观,改天我再给你拍。”过两天他还真的拍过来了。
寒假过得尤其快,一个月里面,半个月都在过年走亲访友,我家亲戚多,爸妈朋友也多,平时奔波于五湖四海,难得过年的时候才聚得齐。而我却没什么同龄人朋友在身边,以前的老同学早已没有了联系,亲戚家的小孩不是比我小很多,就是比我大不少,唯一还算年纪相仿的表哥,在国外留学今年怎么都不回家,我姨气得在年夜饭上还哭了出来。所以当我总算回重庆准备开学时,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新的一年,我们开始了高二下学期的学习,也迎来了又一批毕业生。记得去年上一届快毕业的时候,我和张泽禹还趴在教室外的长廊上,看他们举行百日誓师大会,那时候张泽禹问我想过以后去哪里上大学吗,我摇摇头,反问他,张泽禹说他也没想好,总觉得高三离我们还很远,所以不想去想这些。
而今年,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又一届高三,突然感觉离自己好近,好像再一眨眼,那些举着拳头,扯着喉咙嘶吼的人,就变成了我们的面孔。
和我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学校领导,所以为了更好的衔接即将到来的高三,我们的学习也变得更加紧张,老师们加快了课程的进度,只为给高三留出更多的复习时间。有一天我去操场那边的楼里帮班上抱资料,正好路过张泽禹教室,居然看到他靠在对面的窗台上打盹儿,这可太难得了,毕竟我曾经还以为他是学习上的人型永动机。我透过门上的小窗偷偷看得入神,这时候张峻豪突然走了过去,弯下腰端详了一会儿,敲了敲他的桌子,张泽禹像只惊醒的小鹿,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他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了这本书径自朝门外走了出来。刚一走出门,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他打着哈欠问。
“来抱资料,碰巧路过,你怎么困成这样哦?”
“还不是昨天数学老师留那道题,我昨晚老觉得差一点点就能解出来了,所以脑子里不停想,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下。”他又抻了抻懒腰,贴着墙壁站好。
“你在干嘛啊?罚站?张峻豪喊你出来的?”
“是班上的规矩啦,今天轮到他守自习课,总不能包庇吧。不过这次他又输我一次了,还没想好赌注呢。”张泽禹解释。
我听他又说起打赌的事,心里微微泛酸,此时正值倒春寒,哈出来的气还能结出白色的雾气,我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裹在他脖子上,说:“外面这么冷,你就把赌注改成让他放你进去呗。”
“那太亏了,我可是想题想到凌晨三点呢。”他笑嘻嘻地说。
那条围巾张泽禹一直没还给我,后来也不见他戴,我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掉了,但我也从来没提过,心里总隐隐地希望是他私藏了起来。
据说那年重庆的冬天尤其冷,直到进入四月份的时候才有了真正回暖的感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校园里的月季开得更是一片烂漫,湖边的柳树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又重新焕发生机,万条垂下绿丝绦。四处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个春天。
我一进教室,就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我拍了拍前桌的背,问发生什么了,他眼镜一低,瘪着嘴摇摇头。书呆子。我心中啐道。
“你不是腐女吗?怎么还恐同哦?”一个女生突然大声说。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一个男生加入了进来。
周围的人纷纷发出“噫”声,露出恶心的表情。
“没穿裤子那个是0吧?”另一个男生说。
“哇,你懂好多哦,你不会也是男同吧?”旁边的人津津有味地打趣。
“放什么屁!老子有女朋友。”
“这位兄弟文明点好吗?来来来,让这位腐女给你们这些直男科普科普。”放料的女生撺掇着叶公好龙的腐女。
“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被处分啊?”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问。
“据说昨晚就联系家长了,估计会被退学吧。”
“肯定啊,多影响学校风气,我都怕我以后出门被其他学校的朋友嫌弃携带基佬病毒了。”男生笑得没心没肺,丝毫没看出他的“怕”。
“怎么就骂到我们男人身上了?那是男同好吗,我代表男人跟男同割席。”男生义正言辞地反驳。
女生没看他,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了。
我趴在桌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多像一出讽刺的戏剧,更讽刺的是,我一边在心里唾弃这样的搬口弄舌,一边又隐晦地憎恶着这两个男生,就好像是他们弄脏了某些东西。
这件事很快在整个学校都传得沸沸扬扬,学校贴吧炸开了锅,甚至扒出了当事人的信息,楼里有看热闹的,有痛骂一通的,甚至还有恶意造谣的。最后校领导不得不下达指令,不准学生在校园或网络上公然讨论这件事,相关帖子也被删得干干净净。
而那两个高三生,也双双被退学,没人知道他们后来的人生。
这事儿过了有一个多月,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天气愈发炎热,高考的脚步也更近了,在高三的氛围之下,大家好像都更加专注自身,而不是一些事不关己的校园绯闻。
“割腕,昨晚送到我妈他们医院,差点没救回来。”张泽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怜悯。
“张极?”张泽禹唤我一声。
我恍然回神,世界又变成了原来的颜色。
“别说这个了,怪恶心的。”我拿起筷子漫无目的地翻动着面前的白米饭,冷冷地说到。
张峻豪没有理我,转头问张泽禹:“张泽禹,你怎么看?”
“啊,我吗,我觉得他挺可怜的,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死又不能解决问题。”张泽禹说。
“得了,还能怎么看,管不住自己就活该,难道换个性别这事儿就不恶心了吗。”我打断他的话,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恐惧。
张峻豪这次没有无视我,反而直视我的眼睛说:“张极,我们这个年纪,对喜欢的人有欲望是很正常的。”他这话什么意思?我手上的筷子悬置在半空中,周围气氛突然凝固,如同一场博弈一般。
“咳咳,朋友们,再聊下去就少儿不宜了哈,都还是未成年呢。”张泽禹及时打破了我俩针尖对麦芒的尴尬。
9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放得格外短,只有一个七月,到了八月我们这些准高三人就纷纷回学校补课了。那时正值重庆的盛夏,不到下午,走在路上就已经酷暑难耐,沥青柏油马路被晒得油光发亮,盘根错节的榕树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缝撒下一地金色斑驳。此时的学校,门口、张贴栏、宣传栏上全贴着红底白字的喜报,那是刚刚出炉的高考战绩。返校的学生们也不顾天气的炎热,纷纷围上前去观摩,我远远张望了一下,决定不凑这个热闹。
到了教室,我不禁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道:现代科技造福人类。体委在座位上跟我打了声招呼,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说:“张极张极,你能看出我有什么变化吗?”我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她明显有些失落,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头发,头发!你没发现我头发变长了吗?”我看了看说,好像确实长了不少,她开心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淑女多了?我花了不少钱去接的。”我虽然心里觉得短发更适合她,可又不想扫她兴只好说了善意的假话。她咬咬嘴唇,露出一个羞赧的微笑。
我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过于热烈的艳阳天,心里有种巨大的落差感,一时说不上为什么,就像有一只小蚂蚁在心底不停往上爬,爬到最后发现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下了课我忍不住去找张泽禹。一路小跑,太阳都快把我给烤化了,我到他们班门口,里面意外的安静,一些人在趴着休息,一些人在埋头做题,我环顾一圈,没看到张泽禹,又环顾一圈,也没看到张峻豪。正当我想拉一个人询问的时候,张峻豪抱着一沓卷子走了过来。
“喂,张峻豪,张泽禹呢?”我问。
张峻豪没看我,径自往教室里走:“他一下课就出去了,你没碰到他吗?”
估计是错过了。我心想。
一个明晃晃的东西突然闪了下我眼睛,我一看,是张峻豪手腕上的皮绳,上面串着的银色铭牌在太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看着挺新的,估计才开始戴。我偷偷笑了笑,没看出这人这么骚包。
我怕又错过,便站在门口等张泽禹回来。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两个雪糕出现了。
他看到我有点惊讶,然后莫名其妙地说:“幸好。”我不解,他撕开一个雪糕包装,里面是一粉一绿粘着的冰棍,他掰开,把粉色那只递给我,“幸好我买了个双胞胎哈哈,不然有人就没得吃了。”他叼起绿色那只,进教室把没撕开的雪糕给了张峻豪。
我俩倚在墙上专心嗦冰棍儿,一片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你大老远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站在这儿嗦冰棍儿啊?”
我才慢悠悠说:“张泽禹,你说,被别人喜欢自己会感觉到吗?”
“哟,张极,还有少年心事了啊。”
“你别贫,我问你正事儿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被人喜欢。”
“万一是,你没感觉到呢?”
“没让人感觉到的喜欢就是不够喜欢。”
我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像听到什么至理名言。
“我好像发现......我们班体委喜欢我。”我声音渐弱。
“啊?”张泽禹吃惊地拉长了下巴。
“你震惊的什么?有女生喜欢我就这么奇怪吗?”
“哦哦......没啥,那你怎么想的?”
“不过我也不确定她真的喜欢我啦,就是有点尴尬,以后少接触吧。”
上课铃这时候响了起来,我咬下最后一口冰,往张泽禹教室的垃圾桶来了个精准投射。然后跟他挥了挥手转身匆匆忙忙跑掉,而我不知道的是,张泽禹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匆忙离开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年轻的新鲜血液注入校园的时候,我们正式进入高三,开学典礼上校长发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让人听得热血沸腾。班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下课还有人打打闹闹,如今大家都稳重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按照以往的惯例,中秋节这天晚上各个班会自行举办中秋晚会,活动无非就是买点吃的,租个音响设备,表演点准备的节目,高三也不例外。白天的时候体委问我,晚上能不能陪她唱首歌,我本来想拒绝,但想起上次运动会欠她个人情,还是答应了。
我们唱的是《被风吹过的夏天》,体委说,觉得这首歌很应景。我点点头,确实,夏天又过去了。唱的时候台下不停有人起哄,体委脸红成一片,我思绪却飞到了别处,飞到前年今日,同样是中秋晚会,我跑到张泽禹班上串门,两个人合唱了一首《只对你有感觉》,台下的女生也是像今天一样大声起哄,不知道当时体委在不在其中。
表演完我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穿着短袖吹着晚风,秋老虎的天气让夏天意犹未尽。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张泽禹教室楼下。我沿梯而上,便听见他们教室传来一阵呼声,好不热闹。
我站在后门的窗户前往里看,一边是张峻豪坐在架子鼓后面,另一边是张泽禹背着电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他往后示意了一下张峻豪,张峻豪说了句“yes,sir”,两个人开始演奏起来。
我知道张泽禹会弹电吉他,他小学就告诉过我转学之前他在哈尔滨有个儿童摇滚乐队,后来到了这边,没认识什么志趣相投的人,就只能自个儿在家练练吉他。
我头靠在玻璃窗上,听着他唱《伤心的人别听慢歌》,此刻的张泽禹,让人完全移不开眼睛。台下的同学纷纷跟着节奏摇摆,可热闹是他们的,我在一墙之隔外,什么也没有。
唱完后,全班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我敲了敲窗,示意离门最近那个同学帮我叫一下张泽禹,他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张泽禹,有人找!”张泽禹循声看过来,我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他取下电吉他顺手交给了旁边的张峻豪,笑着朝我小跑过来。我看见张峻豪不冷不热地朝我看了一眼,他接过电吉他的手腕上,银色的手绳在灯光下晃了晃。
“你们班真热闹啊。”我说。
“就是有点吵,耳朵都快震聋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我们逃跑吧。”我发出邀请。
不知怎么,就走到学校的露天游泳池门口了。隔着外围黑色的铁栅栏,蓝色的游泳池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美得像一片小小的海水。
四下无人,一片静谧。我心血来潮,拉起张泽禹的手跑到围栏边上:“我想游泳。”
“张极你疯了吗?”张泽禹捂着嘴小声说。
我三下五除二就翻了过去,隔着围栏,弯腰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问:“所以你要过来吗?”
“保佑我们别高三了还被记过。”他露出无奈的笑容,同时也迅速翻越过来。
“你不下来游吗?”我在水里问他。
“算了,我看你游,我怕冷。”他摆摆手。
“张泽禹,你要不要也跟我打个赌?”我说。他抬眼,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我赌你今天一定会主动下水。”我信誓旦旦地说。
我在水里游了两圈,运动后身子很快热了起来,我趴在池边歇了歇说:“你猜我能不能在水下一口气游过去。”
张泽禹摇摇头,我说那你看好了。我走到边缘,一口气潜下去,游到中间捏住鼻子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张极!张极!”我听见张泽禹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我睁开眼看着池底,白色的瓷砖上浮光跃金,是从水面折射下来的月光。
“张极!你是不是想骗我下来,我不会信的!张极!”他声音有些焦灼,随后扑通一声,我听见他跳下水,并往我这边游过来。
哗啦——
我一个仰头跃出水面:“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