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书,你方才在说,世子殿下狼山关之举,其罪甚大,对否?”
李乐自知碰上了硬茬子,仍故作镇定,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正是。”
“那请问李大人,怠慢军机,监管不力,可有罪否?”
“的确有罪,但要论处死,还达不到,更轮不到萧世子任意处置。”
“但据本候所知,狼山关遇袭当夜,世子殿下赶到时,城已丢了大半,那于春也不知所踪。这守城不力,危时又不在任上,况北疆自建朝以来便是重兵之地,如此大罪,你叫何人忍得?况我大启军中,西北军与北境军最为严明,且据我大启律法,战时,诸将有权处置下属有罪者,故世子殿下杀之,非但无罪,实为明举。”
“世子殿下即便能杀,可他对于春施的是车裂之刑,如此暴戾,岂无过哉!”
“呵呵呵,”
宋廉一脸冷笑,阴侧侧地盯着李乐,
“李大人,说到此,本候就要问你一句,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处处包庇个叛徒,究竟是何居心?”
“武定侯!莫要血口喷人!”
“呵,血口喷人?”
宋廉随即面向启帝,呈上四样东西,
“陛下请看,这是世子殿下托臣带来的证据,一是于春与胡人勾结的来往信件,二是于春与其背后之人的信件,只是信中内容隐晦,臣未探明其身份,三是狼山关城门及军械库的钥匙与被毁的锁头,四是从胡人手中得来的狼山关城防图。”
“这些完全都可以被伪造!”
“伪造?李大人,你可真会强词夺理。这胡人造纸术落后,其纸质粗劣是众所周知,而胡人寄给于春的信件用的便是这种纸。我朝造纸精湛,上乘当在京城,于春背后的人给于春使的,便是那御文司造的官纸,如此可见,这人是京城大官或是贵族。再说这破锁与图纸,这图纸便是用胡部王族专用的胡皮所制,若非狼山关内出了细作,胡人如何了解得如此详尽?于春身为军中校尉,管狼山关城防,随身挟带城门与各库房钥匙,如今出了事,这可是个守城不力能解释的?”
“荒谬!武定侯,你自幼与萧世子便情同手足,谁知你不是帮萧世子遮掩罪行?”
“李大人,本侯家族世代忠良,先是叔叔伯伯皆为国战死,后是家父战场受伤,回京后不久便卧病在床,日笃西去,本侯既然承袭此位,尚着此袍,便要时时为大启着想,世子殿下是与本侯交好,那又如何?本候所作所为,百官见得,皇上更能明鉴。本侯今日这话便算是撂下了,世子殿下对叛徒行车裂之刑,是泄天下之愤,以正大启国威,何罪之有?倒是你李大人,一味偏坦于春,是何居心?”
“武定侯,你莫再要血口喷人,于春即便是如你所说的,与本官何干?本官只为大启,天地可鉴!更何况这证据可能有假。倒是你武定侯与战麟王世子交际匪浅,莫不是有结党营私之嫌?”
“够了!”
启帝怒拍龙椅,呵斥李乐,吓得百官齐齐跪下,不敢抬头。
“李乐!这一桩桩证物,证据确凿。你当是朕眼瞎,还是在朝的百官都眼瞎?如此狡辩,你生的是什么心思?”
“皇上圣明!”
李乐跪着向前扑了几步,又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动弹,
“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受于春蛊惑,但臣之忠心,天地共鉴啊!皇上,请皇上明察!”
“朕看你这官是当不得了,传朕旨意,停李乐朝中一切事务,令其闭门三月,静思其过,吏部之事由吏部侍郎赵达暂代。李乐,这大殿你也不必待了,出去罢!”
“李乐……谢主隆恩。”
“武定侯。”
“臣在。”
“朕命你领刑部诸官,彻查此事,如有阻拦,可自行定夺,有先斩后奏之权。”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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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李府书房。
李乐早褪了官服,目光呆滞地瘫坐在椅子上。
“才是停职,就这般颓唐了?”
一个蒙面黑衣人从窗户翻身进了屋子。
看清来人,李乐忙起身相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听了你在朝中的事,特来看看。”
“我没想到这个萧景明竟提早做好了准备。”
“萧景明不好对付,又在边关待了三年,不知成长到了什么样子,你中计也算正常。”
“可今日萧乾震怒,怕今后,”
“无妨,主上有令,这些日子你且待着,到你的时候,自会用得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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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处密室。
一老一少,正在博弈。
“父亲,今日萧乾大怒,竟让刑部来查,如今已到关键期,我们……”
“不急。”
“可明面上有刑部,这暗地里有锦卫,这……”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刑部办事向来有根有据,我们私下做的他们不好查,只是锦卫,做起事来不择手段,有些难。”
“总不能让他就这样查吧。”
老的那个人轻抚胡须,落下黑子,
“不慌,让你做的都安排好了?”
“嗯,不会留下丝毫线索。只是,到现在还没有萧景明的消息。”
“嗯。萧景明不能留,我在京外还有人,都派去北境,全力搜查,不需活口,我只要他的脑袋。”
“萧景明就真的需要这般大动干戈?”
“嗯,他很危险。比萧乾和萧坤还危险。”
“父亲,您太高看他了吧?”
“高看?呵呵。我是太低估他了,堂堂的战麟王世子,皇室中人本就心计颇深,他的大伯和父亲又是萧乾和萧坤,三年前又被发配边关并凭一己之力提至如今的镇北将军,是萧乾有意也好,是环境磨砺也罢,无人知晓这三年他到底成长到何种地步。所以,萧景明必须死。”
“那萧乾和萧坤?”
“萧乾心思缜密,下手果决,萧坤则善于隐忍,雷霆手段,但极为重情重义,这也是为什么萧乾对萧坤深信不疑,这二人合力,绝非善茬。可即便如此,我们也相对了解他二人,而萧景明不光是他二人陪养的,还有外界的影响,他不是我们能把控的。这次的事,是他一手计划的,他把所有人都算到了,包括,萧乾。”
“他敢算计萧乾?”
“萧乾不傻,他只是将计就计,或者说,他愿意被萧景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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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臭小子,看我回来不收拾他。”
“哈哈哈,”
启帝拍了拍萧坤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景明能把我们都算计在内,说明这三年,他没白磨砺。”
“皇兄,就你最惯着景明。”
“二弟,你这话说的,”
萧乾取了只茶盏,轻呷一口,
“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侄子,我不疼谁疼?话说等景明回京了,一定要景阳跟着他,这孩子还缺历练。”
“太子文武皆修,仁义道德,心思也是缜密,还需跟着景明?”
“他还无景明老辣,虽心思缜密,但遇今日之事,他必难成,还缺些火候。”
“今日李乐如此放肆,实在奇怪。”
“这说明,他的主子有了大动作,才让他肆无忌惮。而这个大动作怕就是降罪于景明,抄封战麟王府。”
“所以景明在杀了于春那一刻便料到有今日之事,于是把物证给了宋廉,”
似是想到什么,萧坤猛地抬头,看向萧乾,
“皇兄,那些物证……”
“不错,半真半假。幕后之人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使用官纸。本可以把证据给我们,可景明却让宋廉在大殿之上公开,甚至不惜呈上假证,就是为了……”
“为了表明幕后之人就在朝中。”
“正是。景明如此行举,就是为了提醒我,同时给我一个借口去彻查百官。至于为何景明不以密信告知,或许是他真的未查明身份,或许这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总之,此人极度危险,甚至可动摇大启的根本。”
听此,萧坤忙起身。
“皇兄,臣弟愿为大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乾慢步出了养心殿,萧坤跟在身后,行至御花园,萧乾抬眼,望着天上黑压压地一片,直喃喃道:
“这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