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有些东西是无法代替的。】
边伯贤的声音在陆莲生颅内响起,听上去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却让她听出了调笑
他的声调被故意拖长,整个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却很不正经。
【比如香烟。】
话音刚落,陆莲生就下意识跟着边伯贤的视线看向安塞德。
只见安塞德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取出一根,将烟嘴含住,然后低眉点燃。
他的眼中没有情绪,或许有,但也只是落寞而已,只是十八年来日日夜夜都在重复的落寞罢了,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安塞德心中所有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不曾表露,也不愿意表露。
月光照耀他的侧脸,苍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病态,立体的五官被渡上代表孤独的丝线,烟圈被轻易吐出。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
就如同他这十八年。
无法抬起沉重的头颅。
这个人,被看作怪物的深绿瞳的深海,浑身都是麝香,让人厌恶,让人战栗。
始终被排除在外是他的一生。
没人会喜欢被孤立。
边伯贤淡淡地说着,他倏然笑了,安塞德果真是和他很像。
【好了。】
【快天亮了。】
天边翻起鱼肚白,地平线率先泄露出一点太阳的边缘,仅仅只是一点,就足以照亮整个大陆。
这是太阳的力量,同样是无法被代替的温度,包裹着锐利的阳光,有力地穿透一切的躯体。
太阳和香烟一样。
是无法被代替的。
它照耀的不仅是死寂,更是禁地,是一片猩红的,充满哀嚎的末日。
甚至照到了人类无法看透的地方,带着一种残忍的善良,将自救的人类捧上摇摇欲坠的神塔。
神塔是一切事物的躯体堆砌的。
他们总是不愿意相信死亡是善良的,是一种幸运的救赎。
安塞德掀掀眼皮,沉声。
“Warum fragst du das?”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Meine Mutter ist tot.”
(我的母亲已经死了。)
“Um genau zu sein.”
(呵,准确的说。)
“Er starb auf eine sehr demütigende Weise. Weißt du, was es war, Lu Liansheng, wirst du es verstehen?”
(他是以一种及其屈辱的方式死去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陆莲生,你会懂吗。)
安塞德转过身,手指夹着的香烟随着地心引力坠落,狠狠摔在冷硬的地面上。
有些东西是无法被代替的。
比如香烟,太阳。
还有他的母亲。
和香烟的结局一样。
然后,安塞德毫不犹豫地将香烟踩在脚下,一点一点捻灭。
曾几何时,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被人踩在脚下,脊骨被人踩断,代表生命的业火随着地心引力的坠落而熄灭。
安塞德机械地扯了扯嘴角。
露出自嘲的笑容。
“Er wurde zu Tode gedemütigt.”
(他是被人凌辱死的。)
“Für eine Schuppe, eine rote Schuppe.”
(为了一个鳞片,一个红色的鳞片。)
陆莲生的呼吸有一瞬间停住,仿佛被人扼住了呼吸,她甚至无法去想“他”是怎么被凌辱致死的。
但安塞德显然不会给她不听的机会,就像是一点一点撕开结痂的伤口,露出鲜红的骨肉,但伤口,始终没有痊愈,不是吗。
“Seine Finger waren gebrochen, seine Beine waren gebrochen, seine Augen waren lebendig ausgegraben, und ich verstand nicht, warum er mich ansah, warum er die Schuppen in seinen Bauch schluckte und schließlich von den grausamen Monstern gebrochen und aus dem 27. Stock geworfen wurde.”
(他的手指被踩断了,双腿也被打断了,眼睛被活生生挖出来,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要看着我,为什么要将鳞片吞进肚子,最后被那群残忍的怪物弄断脊骨,从二十七楼抛下。)
“Warum sind er und ich Monster? Warum sind wir Monster, die von der Tiefsee getränkt sind?”
(凭什么,我和他是怪物,凭什么我们就是被深海浸透的怪物。)
“Klar....”
(明明……)
“Das sind die wahren Monster!”
(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安塞德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临近失控的情绪了。
母亲灰败而绝望的眼神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他是深海,是容下一切的深海,是罪恶的根源。
十八年,6576天,157824小时,9469440秒。
每一秒。
他都在为母亲的死赎罪。
陆莲生沉默了,甚至连呼吸都变轻,就像亲眼看见“他”死在面前。
安塞德无力的用宽大的手掌盖住脸,心脏的剧痛将他吞噬,幽绿的瞳孔,怜悯的目光,一切都将他吞噬。
“Wenn.”
(如果。)
“Ich ging, um die giftige Schokolade zu essen.”
(我去吃了那块有毒的巧克力。)
“Ich wäre es, der sterben würde.”
(死的就会是我。)
“Ich würde nicht gedrückt werden, um zu sehen, wie meine Mutter getötet wird. Ich bin ein Feigling. Lu Liansheng, ich kann es nicht akzeptieren.”
(我就不会被压着看母亲被杀死,我是个懦夫,陆莲生,我接受不了。)
在安塞德沉声叙述的每一秒,陆莲生都捕捉到了大量的恨意。
她有些怔愣。
这就是安塞德这么执着于吃巧克力的原因吗,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心脏骤疼,让她疼得弯下腰。
安塞德的视线飘向窗外,正巧降临地球的第一束光芒落在他身上。
他张张嘴。
却被冷脸的边伯贤打断。
【Das reicht jetzt.】
(够了。)
安塞德顿了顿,然后安静片刻,转过身,对上边伯贤的眼睛,同样也看见了陆莲生的狼狈模样。
他下意识向前走,脱口而出的陆莲生暴露出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边伯贤微眯着眼,他一把捞起陆莲生,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将随身带着的药塞进她的嘴里。
呼吸到新鲜空气后,陆莲生心中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脱力的几乎挂在边伯贤身上。
边伯贤丝毫不闪躲的对上安塞德阴暗的目光,有力的臂弯将陆莲生箍住,沉静的呼吸让人感到安心。
因为,到达地球的第一束光也落在了边伯贤的身上。
照耀他心底的阴霾,没有刻意掩藏的肮脏的心思,是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无法代替的,为陆莲生而跳动的鲜活心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