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在茗正租住的廉价旅馆房间里,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压抑的黑暗。那张照片——林国栋被反绑在肮脏的椅子上,额头淌下的鲜血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暗红的狰狞,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茗正的视网膜上!
“操!” 一声压抑的怒吼从茗正喉咙里迸发!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想也没想,手臂猛地抡起,狠狠将手机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塑料外壳碎裂,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碎片四溅!
“茗正!” 蜷缩在单人床上、被惊醒的紫萍猛地坐起,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怎么了?!”
茗正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指着地上手机的残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我爸…我爸这个疯子!他…他竟然找人绑了林叔叔!拍了照片威胁我!逼我回家!”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是犯罪!是绑架!”
紫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飞快地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到茗正身边,捡起那屏幕碎裂却奇迹般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林国栋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和后面那句冰冷的勒索信息(“明早九点,见不到你人,就把他沉江喂鱼。地址发你老子手机。”)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这不再是家庭矛盾,而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而茗正的父亲,为了逼儿子就范,竟然不惜踩过法律的底线,甚至可能…真的杀人!
“冷静!茗正!看着我!”紫萍用力抓住茗正颤抖的手臂,声音异常清晰和镇定,试图将他从暴怒和恐慌中拉出来,“现在不是砸手机的时候!林叔叔有危险!巧兰和她妈妈会疯的!”
茗正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狂暴:“那我怎么办?!报警?我爸就完了!不报警?林叔叔可能真的会死!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巨大的自责几乎将他吞噬。
“听着!”紫萍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强迫他聚焦,“你爸要的是你回去!他暂时不会真把林叔叔怎么样!他不敢!这是他的筹码!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林叔叔!赶在你爸失去耐心或者那些动手的人失控之前!”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神锐利如刀:“照片!仔细看照片背景!有没有什么特征?”
茗正被她冷静的态度感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凑近碎裂的屏幕,眯着眼仔细辨认。背景昏暗,像是废弃的厂房,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金属架子和…地上有深色的油污?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破轮胎?
“像…像个废弃的汽修厂?”茗正不确定地说,“很乱,很脏,灯光很暗,只有林叔叔头顶一盏灯。”
“好!”紫萍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汽修厂!范围缩小了!城郊结合部,废弃的工厂区!特别是以前有汽修业务的地方!” 她飞快地打开地图APP开始搜索标记。
“还有!”她想起关键,“勒索信息是发到你爸手机上的!号码!记住那个号码!或者,你爸的手机现在在哪里?在家里?还是他随身带着?如果能定位…”
茗正眼睛一亮:“我爸手机…他晚上睡觉习惯放床头!家里!手机在家!”
“子豪!”紫萍和茗正几乎同时喊出一个名字!子豪是计算机社团的,技术高手!
事不宜迟!紫萍立刻拨通了子豪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隐去了茗正父亲是主使,只说林国栋被不明身份的人绑架,收到勒索信息)。电话那头的子豪显然被惊到了,但立刻表示没问题,他马上想办法尝试定位那个勒索号码的信号源,同时,如果茗正父亲手机在家且连着家里WiFi,他或许能尝试入侵获取实时位置(他知道这违法,但人命关天)!
“另外,”紫萍补充道,“查查那个勒索号码的机主信息,还有最近的通话和转账记录!越快越好!”
挂了子豪的电话,紫萍又立刻联系了禹震。禹震人高马大,家里有亲戚在运输行业,对城郊仓库、厂房这类地方比较熟。
“禹震,紧急情况!林叔叔可能被绑在一个废弃汽修厂!城郊结合部!需要人手帮忙摸排!你那边能联系到熟悉地头的人吗?或者有车吗?”
禹震在电话那头倒抽一口冷气,二话不说:“我马上找我表哥!他有辆面包车,对这一片熟!等我消息!”
接着是梦玉。心思细腻,人缘好,负责联络其他可能帮忙的同学(天琪、雁荷等),同时密切关注巧兰和她妈妈的动向,防止她们知道后做出不理智行为,并随时传递信息。
短短十几分钟,一个以营救林国栋为目标、分工明确的临时“少年同盟”在深夜里迅速组建起来!紫萍像一位冷静的指挥官,将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茗正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坚毅的侧脸,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调动着一切资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萍萍…”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
紫萍放下手机,看向他,眼神复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你必须稳住。你是关键。你爸的目标是你。在找到林叔叔之前,你绝对不能露面,更不能联系你爸!”
茗正重重地点头:“我知道!”
就在这时,子豪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急促:“萍姐!号码是黑市买的太空卡,定位最后消失信号在城西老工业园附近,范围太大!不过…茗正他爸的手机有线索了!我…我用了点‘特殊手段’…” 子豪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他手机确实在家,连着WiFi!我截取到了他手机刚收到的一条新短信!是同一个勒索号码发来的!内容是银行账号!要求明天九点前,往这个账户打五十万!否则撕票!账号我发你!”
五十万!又一个天文数字!
但更关键的是银行账号!
“太好了子豪!账号给我!”紫萍精神一振,“有账号就好办!查资金来源去向!”
“已经在查了!这种账号通常是洗钱的,但只要能锁定开户行和最近的交易,或许能摸到一点绑匪的尾巴!”子豪飞快地说。
信息像碎片一样不断汇聚。城西老工业园、废弃汽修厂、勒索账号、五十万赎金、明早九点的死线…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压得人喘不过气。
紫萍看着手机上子豪发来的账号,又看了看地图上圈出的城西老工业园范围,眉头紧锁。范围还是太大。
“茗正,”她突然看向他,“你爸…他平时接触的,能帮他做这种‘脏活’的人…你心里有谱吗?有没有特别听他话,或者…特别缺钱敢冒险的?”
茗正一愣,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父亲生意场上的“朋友”很多,但大多是场面上的…他猛地想起一个人!一个叫“刀疤强”的!是他爸公司以前的保安队长,后来因为打架伤人被开除,听说一直在社会上混,前阵子好像还因为欠赌债被他爸“接济”过一笔!这人长得凶神恶煞,脸上有道像蜈蚣一样的疤,下手狠,对他爸有种扭曲的“忠心”!
“刀疤强!”茗正脱口而出,“很可能就是他!或者他找的人!”
“刀疤强…”紫萍默念这个名字,立刻把这个关键信息同步给了禹震和他表哥,让他们在摸排城西老工业园时,特别留意是否有刀疤强或者他手下混混的踪迹。
部署暂时告一段落,房间里陷入紧张的等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手机偶尔的震动提示音。
茗正看着紫萍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看着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心疼涌上心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萍萍…”他声音低沉,“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打工养你…和你妈妈。”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此刻在巨大的压力下脱口而出。
紫萍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迎上茗正认真而炽热的目光。离开?逃离这一切的泥潭?这个诱惑如此巨大。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和力量。
“好。”她轻轻回握,给出了一个清晰而郑重的承诺。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在这个冰冷绝望的夜晚,这个承诺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点亮了彼此前行的路。
* *
同一片沉重的夜色下,城西,某废弃汽修厂深处。
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和灰尘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一盏昏黄的、沾满油污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扭曲的机器残骸阴影。
林国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一张缺腿的破铁椅上,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额头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的血痂,半边脸肿得老高。他的西装被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油污和尘土。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绝望的颤抖。
一个脸上有着狰狞蜈蚣疤痕的壮汉(刀疤强)叼着烟,蹲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刀尖时不时在林国栋眼前晃过,吓得他瞳孔紧缩,身体筛糠般抖动。
“林大老板,”刀疤强喷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难听,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滋味如何啊?当年你风光的时候,怕是想不到有今天吧?”他用刀背拍了拍林国栋红肿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林国栋发出呜呜的哀求声,眼泪混合着血污流下。
“啧,哭啥?”刀疤强嗤笑一声,站起身,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空油桶,发出“哐当”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阵阵回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那点破古董玉佩,就值三万块?糊弄鬼呢?!连利息零头都不够!”
他踱着步,铁棍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强哥我时间宝贵,耐心有限。给你两条路:一,天亮前,让你老婆女儿想办法,凑够五十万,打到我兄弟账号上。”他报了一个账号,正是子豪查到的那个。“二嘛…”他停下脚步,弹簧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指向林国栋的裤裆,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把你身上能拆的‘零件’拆几个下来,寄给你家里人‘提提醒’?选吧,林老板?”
“呜呜呜——!”林国栋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摇头,身体拼命向后缩,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失禁!
“选一?好!”刀疤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旁边一个黄毛小弟,“把他嘴上的胶带撕了,让他打电话!记住,只准说该说的!敢报警或者耍花样…”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戾。
黄毛粗暴地撕掉林国栋嘴上的胶带,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打!打给你老婆!”刀疤强把一部老旧的手机塞到林国栋被绑着、勉强能动的手指间。
林国栋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哆哆嗦嗦地按着号码,每一次按键都像按在自己的心脏上。电话通了。
“喂…喂?秀芬…是我…”林国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破碎不堪,“我…我对不起你和兰兰…我…我被…被绑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妈妈(秀芬)惊恐的尖叫和巧兰带着哭腔的呼喊:“爸!爸你在哪?!”
“别问!别问在哪!”林国栋嘶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要五十万!天亮前…九点前…打到…打到这个账号…”他颤抖着念出账号,“账号是XXXXXXXX…秀芬…救救我…救救我啊…他们真的会杀了我…会砍了我的手…” 他语无伦次,精神几近崩溃。
“国栋!国栋!”电话那头是妻子和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闭嘴!”刀疤强一把夺过手机,对着话筒阴森森地说:“听清楚了?五十万!明早九点!账号别记错!少一分钱,或者敢报警…”他冷笑一声,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一脚踹在林国栋的肚子上!
“呃啊——!”林国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这声清晰的惨嚎通过话筒传到了另一端。
“听到了吗?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刀疤强对着手机吼道,然后直接挂断,关机。他满意地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像条死狗一样的林国栋,对黄毛说:“看好他!老子眯会儿!天亮收钱!”说完,他走到一旁用破木板和油毡布搭的简易“床”上,倒头就睡。
昏暗的灯光下,林国栋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肚子的剧痛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绝望。五十万?他去哪里找五十万?!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妻子和女儿绝望的脸,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未来。悔恨如同毒液,侵蚀着他最后的神智。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鼾声如雷的刀疤强,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念头…
* *
如凡家。
死寂笼罩着每一个角落。赵志强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仿佛人已不在。如凡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手里紧紧攥着的蓝色发卡,塑料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楚,这痛楚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奶奶慈祥的笑容,巧兰含着泪光的眼睛,父亲佝偻的背影…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撕裂。
他不想思考,不想感受,只想沉溺在这无边的麻木和空洞里。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里,那个奶奶用了十几年、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樟木箱子敞开着。那是奶奶去世后,他和父亲整理遗物时打开的,里面大多是奶奶舍不得扔的旧衣服和一些零碎物品,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归置。
他的目光落在一件叠放整齐的、洗得发白的旧蓝色棉袄上。那是奶奶冬天常穿的。他记得奶奶穿着它,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撑着麻木的身体,爬了过去。他拿起那件棉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奶奶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油和阳光的味道。他将脸深深埋进棉袄里,贪婪地呼吸着那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棉袄的前襟。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紧紧抱着棉袄,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无声地痛哭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悲伤而剧烈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他抽噎着,准备将棉袄叠好放回箱子。就在他抖开棉袄,想抚平褶皱时——
“啪嗒。”
一个薄薄的、泛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从棉袄的内衬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如凡愣住了。他捡起信封。信封很旧,纸质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封口用浆糊粘得很严实,上面用娟秀却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五个字:
**“赵志强 亲启”**
字迹…是奶奶的!
如凡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父亲的名字?奶奶写的信?为什么要藏在棉袄内衬里?还特意封了口?
他想起奶奶最后清醒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父亲和母亲偶尔提及林家时,奶奶那复杂难辨的沉默…
这里面…藏着什么?
他捏着这封薄薄的信,指尖能感受到里面信纸的厚度。封口粘得很牢,仿佛守护着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照亮了那五个熟悉的字迹。
“赵志强 亲启”。
如凡的心跳,在死寂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和沉重。他盯着这封信,又看了看紧闭的父亲房门。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打开它!另一个声音却在警告:这可能是潘多拉的魔盒!
奶奶…你想告诉爸爸什么?又为什么…藏得这么深?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之际——
“嗡…嗡…” 他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紫萍的名字!
如凡猛地回神!紫萍?她怎么会这么早打电话?难道…难道和巧兰有关?还是…出了别的事?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放下那封沉重的信,伸手拿起了手机。按下接听键的瞬间,紫萍焦急而清晰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如凡!听着!没时间解释太多!林叔叔被绑架了!绑匪索要五十万赎金,天亮九点是死线!我们现在需要人手!需要车!更需要一个熟悉城西老工业园废弃汽修厂的人!赵叔叔以前是不是在那边工厂干过?!他…”
后面的话,如凡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绑架?林国栋?五十万?九点死线?
这些词语如同惊雷,在他刚刚被悲伤淹没的世界里炸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板上那封静静躺着的、写着父亲名字的、来自奶奶的绝笔信。
尘封的秘密,血腥的绑架,绝望的倒计时…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破晓时分,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狠狠撞进了他试图封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