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凡几乎是跑着回家的。奶奶昨晚的咳嗽声像钝刀一样割着他的心,今早出门前她苍白的脸色和强撑的笑容更是让他不安。推开家门,预想中奶奶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的画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爸?妈?”如凡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卧室门猛地打开,妈妈冲了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凡!快!快去医院!奶奶…奶奶她…” 妈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
如凡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凉一片。他甚至来不及放下书包,转身就跟着妈妈冲了出去。爸爸的车停在楼下,引擎已经发动,爸爸坐在驾驶座上,脸色是如凡从未见过的灰败和凝重。
“奶奶怎么了?”如凡钻进后座,声音发紧。
“急性心衰,合并肺部感染…下午突然喘不上气,送到医院就进抢救室了…”爸爸的声音沙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抢救室门外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妈妈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爸爸则像一尊石雕,直挺挺地站着,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只有走廊尽头挂钟的滴答声,敲打着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熄灭。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爸爸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急切。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不乐观。老人家本身就有多年的冠心病和慢性阻塞性肺病,这次急性心衰对心脏功能打击很大,感染也相当严重。目前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ICU)密切观察和治疗。”
“好,好,住!我们住!”妈妈连声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ICU的费用很高,每天的基础费用加上各种监测、药物、可能的抢救措施,保守估计每天都要几千甚至上万。而且,这只是维持和观察。如果后续情况恶化,可能需要更昂贵的仪器支持或者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很可能是个长期的过程,经济负担会非常重。”
“钱…钱不是问题!医生,请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一定要救救我妈妈!”爸爸急切地说,但如凡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和强撑的底气。
“我们会尽力。”医生点点头,“先去办住院手续和预交押金吧,初步需要先交十万。”
十万!这个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如凡的心上。他看向爸爸,爸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背脊。
“好,我马上去筹钱。”爸爸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奶奶在ICU里,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如凡看到奶奶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小的身体陷在病床里,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每一次探视,都像是一次剜心般的折磨。
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爸爸的声音从最初的恳求,到后来的疲惫,再到隐隐的焦躁。亲戚、朋友、同事…能借的地方似乎都借遍了。如凡看到妈妈偷偷翻看家里的存折,对着上面所剩无几的数字默默流泪。餐桌上,饭菜越来越简单。爸爸的烟抽得更凶了,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一个沉重的夜晚,如凡从医院回来,身心俱疲。家里的灯黑着,妈妈还在医院守着。他摸黑走进客厅,刚想开灯,却听到阳台传来刻意压低的、激烈的争执声。是爸爸的声音,还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如凡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缝隙里透出外面微弱的光线和两个模糊的剪影。
“林国栋!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爸爸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那笔钱,说好了是借!是给我妈救命的!不是用来给你铺路的垫脚石!”
如凡如遭雷击!林国栋?巧兰的爸爸?!
“老赵,你冷静点!”巧兰爸爸的声音带着一种焦躁和无奈,“我承认,那笔钱…当时我公司遇到大坎,急需周转,确实挪用了大部分…但我不是一直在想办法还吗?而且,后来你工作调动的事,我不是也…”
“调动?”爸爸冷笑一声,声音尖锐,“那也叫调动?从技术主管调到后勤打杂!工资砍了一半!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要不是看在多年老同学份上,看在巧兰和如凡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赵志强早就跟你翻脸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巧兰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这次老太太的事,我也很着急!我手头真的紧,工程款被甲方拖着…但我已经想办法凑了五万,明天…明天一定先给你送来应急!”
“五万?杯水车薪!”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懑,“ICU一天就要多少你知道吗?我妈她…她可能撑不了几天了…林国栋,我妈要是…要是因为你当初挪用那笔救命钱耽误了治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当初你妈第一次手术的钱,我不是也…”巧兰爸爸的话被爸爸粗暴地打断。
“别提以前!我现在只想知道,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能还上?!我妈等着钱救命!”爸爸的声音带着哽咽。
阳台外陷入一片死寂。如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爸爸和巧兰爸爸之间,存在一笔“救命钱”的纠葛?巧兰爸爸挪用了奶奶的救命钱?爸爸工作的“调动”是巧兰爸爸操作的“回报”?而这一切,巧兰知道吗?她转学回来,带着明媚的笑容重新走进他的生活,这一切…和这个肮脏的交易有关吗?
愤怒、背叛、痛苦、茫然…种种情绪撕扯着如凡的心脏。他感觉自己和巧兰之间那层朦胧美好的薄纱,被这残酷的真相瞬间撕得粉碎。
“我会尽快…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巧兰爸爸的声音虚弱无力。
“尽快是多快?我妈等不起!”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最后通牒的意味。
脚步声响起,阳台门被拉开。如凡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爸爸阴沉着脸,脚步沉重地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紧接着,巧兰爸爸的身影也匆匆离开了,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佝偻而仓惶。
如凡一个人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浑身冰凉。口袋里的蓝色发卡,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巧兰傍晚发来的信息:“如凡哥哥,奶奶怎么样了?很担心。需要我帮忙吗?明天放学我去医院看奶奶好不好?”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感觉有千斤重。那个他珍藏在心底的女孩,那个他想要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孩,她的笑容背后,是否也蒙着她父亲带来的阴影?他该怎么面对她?质问?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回。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这足以颠覆他世界的真相。
第二天在学校,如凡像换了一个人。他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巧兰一整天都在试图靠近他,关切地询问奶奶的情况,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温柔。
“如凡,奶奶好些了吗?昨晚给你发信息没回,我担心了一晚上。”
“如凡,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汤…”
“如凡…”
每一次巧兰的声音响起,如凡的心脏就像被针扎一下。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避开她的目光,用最简短甚至冷淡的话语回应:“还好。”“不用。”“谢谢。” 他能看到巧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被困惑和受伤取代。有好几次,她欲言又止,眼眶微微发红,最终咬着嘴唇默默走开。
紫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课间,她走到如凡座位旁,声音不高却带着质问:“赵如凡,你什么意思?巧兰哪里得罪你了?她担心奶奶,担心你,你用得着这么对她甩脸子吗?”
如凡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紫萍一眼,里面包含了太多紫萍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随便伤害别人?”紫萍的声音拔高了,“尤其是关心你的人?”
“紫萍,算了。” 茗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紫萍的胳膊,目光却看向如凡,“如凡家里有事,压力大,我们别烦他了。” 茗正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针对,反而多了一丝理解和罕见的平和。
紫萍看了看茗正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看了看如凡憔悴的脸,哼了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座位,但脸上依旧带着不满。
放学铃声一响,如凡抓起书包就想冲出教室,他需要逃离这里,逃离巧兰那让他心碎又心乱的眼神。
“如凡!”巧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坚决,她拦在了教室门口,仰着脸,直视着如凡闪躲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是因为奶奶的病太严重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份固执和脆弱让如凡的心狠狠揪痛。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质问关于她父亲的事。但看着她清澈的、带着受伤和不解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至少不能在教室门口,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奶奶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不能再制造另一场混乱。
“没有。”如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别开脸,不敢再看她,“我只是…很累。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跟着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巧兰身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芒刺一样扎着他。他知道自己伤了她,伤得很深。可他无法控制。父亲与林国栋的对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将他心中刚刚萌芽的美好情感染上了一层浓重而冰冷的阴影。
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医院,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那个承载着他们无数童年回忆的小公园。雨后的秋千湿漉漉的,在暮色中孤零零地摇晃。他坐到冰冷的秋千板上,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晃动,就像他此刻飘摇无依的心。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凡凡,奶奶情况暂时稳定一点了,但医生说感染指标还在升高,非常危险。费用…爸爸还在想办法筹。你早点回家,别太担心(虽然知道不可能不担心),照顾好自己。”
看着信息,如凡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奶奶在生死线上挣扎,家里面临着巨额债务的深渊,而他自己刚刚萌芽的爱情,也因为这丑陋的秘密而蒙上尘埃。生活的重担,从未如此真实而残酷地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公园入口。暮色中,那个纤细而熟悉的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执着,一步步向他走来。是巧兰。她显然找了他很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她走到如凡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放弃的追问和决心。晚风吹起她的发梢,昏黄的路灯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为什么躲我?”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如凡哥哥,告诉我真相。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如凡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公园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和执着的脸,父亲和林国栋争吵的话语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那层阻隔在两人之间、由秘密编织的冰冷薄纱,似乎就在这一刻,在巧兰毫不退缩的注视下,变得摇摇欲坠。是继续沉默,让猜疑和痛苦吞噬彼此?还是撕开这层纱,让真相暴露在暮色之中,无论那将带来怎样的风暴?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沉重的音节艰难地挤出:“因为…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