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监护室的灯光永远明亮如昼。芷荷坐在轮椅上,隔着保温箱的透明罩子,凝视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她的儿子——这个称呼让她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比昨天看起来红润了些,皱巴巴的小脸不再那么紧绷,但依然被各种管子和电极包围着,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
"医生说他的肺部发育比预期好。"梓宏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今天已经撤掉了胃管,开始尝试微量喂养了。"
芷荷点点头,手指轻轻点在玻璃罩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里面的小人儿。早产五天来,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短暂的探视时间。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坚持要护士推她过来,哪怕只能待十分钟。
"他好小..."芷荷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比我想象的小多了。"
梓宏蹲下身,与轮椅上的芷荷平视:"但很顽强,像你。"他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但眼神依然温柔而坚定,"护士说他今早还抓住了一个手指,力气大得很。"
保温箱里的小家伙突然扭动了一下,小小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抗议父母的议论。芷荷和梓宏同时屏住呼吸,看着这微小的动作,仿佛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他在动!"芷荷激动地抓住梓宏的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梓宏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这小子,肯定是遗传了你的好动基因。"
护士走过来,友善但坚定地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到了。梓宏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返回病房,一路上不停地给芷荷讲今天从医生那里听来的好消息——宝宝的黄疸指数下降了,体重停止减轻了,呼吸越来越稳定了...
病房门口,一个意外的身影让两人同时愣住了——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熟悉的保温桶,身后还跟着大包小包的香菱和梦玉。
"奶奶!您怎么..."芷荷惊讶地睁大眼睛。
"听说我曾孙子急着出来见世面,我能不来吗?"奶奶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瘦了,都瘦了。"她粗糙的手抚过芷荷的脸颊,又拍了拍梓宏的肩膀,"你们两个,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香菱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姐!我们给小侄子买了好多东西!衣服、玩具、奶瓶...哦对了,紫萍还亲手织了顶小帽子,说是能保护囟门。"
梦玉则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机:"我还专门借了台单反,要给小侄子拍人生第一张专业照片!"
看着家人们七嘴八舌的样子,芷荷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几天她和梓宏一直沉浸在担忧中,几乎忘记了他们背后还有这么强大的支持系统。奶奶的骨头汤,妹妹们的热情,父母每天的轮流守夜...所有这些爱,都将汇聚到那个保温箱里的小生命身上。
"谢谢..."芷荷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们。"
"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谢。"奶奶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气立刻充满了病房,"先喝汤,补补元气。孩子那边有最好的医生看着,你得先把自己养好,才能照顾他。"
梓宏接过汤碗,小心地吹凉,送到芷荷嘴边。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经做得无比熟练,仿佛天生就会照顾人一样。芷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莽撞的大男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会细心喂汤、会记下所有医学术语、会在她半夜因涨奶而疼痛时默默帮她热敷的男人。
"你也喝点。"芷荷将碗推向他,"这几天你都没好好休息。"
梓宏摇摇头:"你先喝,我不——"
"都喝!"奶奶不容置疑地又拿出一只碗,"我这熬了一大锅呢,够你们俩喝到明天。"
在家人环绕中,芷荷终于感到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宝宝会好起来的,她突然有了这样的信心。有这么多爱包围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一定会像春天的嫩芽一样,顽强地茁壮成长。
——
一周后的清晨,梓宏正在新生儿监护室外打瞌睡,突然被护士轻轻推醒:"周先生,好消息!宝宝今天可以尝试脱离呼吸机自主呼吸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这个好消息让梓宏瞬间清醒,他几乎是跑着回到芷荷的病房,却看到她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穿戴整齐,正准备下床活动。
"芷荷!他们说要给小家伙撤呼吸机了!"梓宏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医生说如果他能自主呼吸良好,很快就能母婴同室了!"
芷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过去一周,她的恢复速度让医生都感到惊讶——伤口愈合良好,已经能短时间行走,甚至开始分泌充足的母乳。所有人都说这是母爱的力量,但芷荷知道,是那个保温箱里的小战士给了她勇气。
"我们现在能去看他吗?"芷荷迫不及待地问。
当两人来到监护室时,医生和护士已经围在保温箱旁做着准备。透过人群的缝隙,芷荷看到儿子比上周长大了些,皮肤不再那么通红皱巴,小胸脯有规律地起伏着,只是鼻子上还插着那根让她心疼的氧气管。
"准备好了吗,小勇士?"主治医生轻声说着,熟练地开始撤除呼吸管道。
芷荷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梓宏的手臂。随着管子的移除,小家伙皱了皱小脸,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然后——奇迹般地——开始自主呼吸。他的小胸膛起伏得有些急促,但确实在靠自己的力量吸入氧气。
"很好,非常好。"医生满意地点点头,"血氧饱和度保持得不错。再观察24小时,如果一切稳定,明天就能转到妈妈身边了。"
芷荷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一周来她无数次想象抱着儿子的感觉,现在这个梦想终于要实现了。梓宏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他做到了..."梓宏的声音哽咽,"我们的儿子做到了。"
护士微笑着走过来:"要试试袋鼠式护理吗?就是皮肤接触,对早产儿特别有好处。"
芷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可以吗?"
"当然。"护士帮她调整好椅子,"爸爸也可以一起。"
在护士的指导下,芷荷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包裹在柔软毯子里的小小身体。当儿子第一次真正贴在她胸前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感瞬间淹没了她。他那么轻,那么小,却有着真实的心跳和温度,小嘴无意识地做着吸吮动作,像是在寻找母乳。
梓宏坐在她身边,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儿子背上,仿佛要确认这小小生命的真实存在。他的眼眶通红,目光在儿子和芷荷之间来回,满是无法言喻的爱和敬畏。
"他好软..."芷荷轻声说,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人儿。
梓宏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脚丫,那只戴着银脚镯的小脚丫:"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阳光透过监护室的窗户洒进来,将三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确定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纯粹的爱与生命的力量。芷荷低头亲吻儿子细软的头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突然明白了一个母亲最本真的幸福。
"我们回家后..."梓宏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正式向你求婚。不是因为你为我生了孩子,而是因为...这七天让我更确定,没有你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芷荷抬头看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她深爱的轮廓。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三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沉浸在初为人父母的奇妙时刻里。
监护室的玻璃窗外,奶奶、父母和妹妹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那里。香菱激动地抹着眼泪,梦玉举着相机不停拍摄,紫萍的嘴角罕见地上扬着,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而奶奶则骄傲地挺直了腰板——这个提前来到世界的小生命,已经用他的方式,将整个家族更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