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芷荷站在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眉心不自觉地皱起。孕晚期的腰背酸痛让她站不了多久就得坐下，但久坐又会腿肿，这让她最近总是坐立难安。

手机屏幕亮起，是梓宏发来的消息："临时被叫去工地看现场，可能要晚点才能接你。别自己坐地铁，叫车回家，车费我报销。"后面跟着三个担心的表情符号。

芷荷笑着摇摇头，回复道："知道了，别担心。我带伞了。"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雨天路滑，你也小心。"

自从进入孕晚期，梓宏变得越来越像个紧张过度的警卫，恨不得24小时贴身保护。要不是今天芷荷坚持要参加这个重要的项目汇报会，他肯定不会同意她自己来公司。

"芷荷，会议室准备好了。"同事小林在门口招手。

汇报会进行得很顺利。芷荷虽然挺着大肚子，但专业能力丝毫未减，讲解方案时条理清晰，连最挑剔的客户总监都频频点头。只是到了会议后半程，她开始感到一阵阵隐隐的不适——腹部有种奇怪的紧绷感，后背也酸胀得厉害。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小林小声问道。

芷荷摇摇头，强撑着完成了会议。当最后一个PPT页面关闭时，她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那种不适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成了一种规律性的、隐隐的抽痛，每十几分钟就来一次。

"我可能得先走了。"芷荷撑着桌子站起来，突然感觉腿间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下。她低头看去，浅色的裤子上已经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天啊！"小林惊呼一声，"你是不是破水了？这才33周啊！"

芷荷的大脑一片空白。早产？现在？梓宏还在工地，父母都在上班，奶奶前几天去乡下探亲了...一阵更强烈的宫缩袭来，她不得不抓住椅背才能站稳，指甲深深陷入软包皮革中。

"叫、叫救护车..."芷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还有...通知我男朋友...他电话在...我手机紧急联系人里..."

接下来的混乱像一场模糊的梦境。同事们的惊呼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担架冰凉的触感，医院天花板刺目的灯光...所有感官印象都扭曲在一起，唯一清晰的是腹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像有一把钝刀在体内来回搅动。

"宫口已经开三指了，必须马上准备分娩。"医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早产儿风险较高，我们已经通知了新生儿科待命。"

芷荷想说话，想问问孩子会不会有事，但又一波宫缩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为什么这么疼？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会有这么疼？

"芷荷！"熟悉的声音突然穿透了疼痛的迷雾。梓宏冲进产房，工装裤上还沾着泥水，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和无法掩饰的惊恐，"天啊，你怎么样？我接到电话就赶来了...工地太远...对不起，我应该陪着你的..."

看到他的瞬间，芷荷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抓住梓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好疼...梓宏...我好害怕..."

梓宏的脸色比芷荷还要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强作镇定地吻了吻她的手指："我在这，我陪着你。医生说你很勇敢，宝宝也会很坚强的。"

又一波更强烈的宫缩袭来，芷荷痛得弓起身子，指甲在梓宏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监测仪的警报声突然尖锐起来，护士们迅速围拢过来。

"胎儿心率下降了！准备紧急剖腹产！"医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不！"芷荷死死抓住梓宏的手，眼里满是恐惧，"别走...求你别走..."

梓宏看向医生，眼神几乎是哀求的："让我留下，求您了。她需要我。"

医生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穿上无菌服，站在产妇头部位置，不要干扰我们操作。"

手术准备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芷荷被注射了麻醉剂，但意识仍然清醒。她感到冰冷的消毒液涂在腹部，听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看着我，芷荷。"梓宏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还记得我们在荷塘边的约定吗？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和宝宝都会平安的，我保证。"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如磐石。芷荷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脸上那些熟悉的细节——眉间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痕，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这些都是她爱的，想要和孩子一起分享的。

"开始了。"医生简短地宣布。

芷荷感觉不到疼痛，但能察觉到腹部被划开的怪异触感。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限，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监测仪的滴答声，医生的低语，器械的碰撞，所有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然后——

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啼哭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是个男孩！"护士高声宣布，"33周早产，体重4斤2两，需要立刻送新生儿监护室！"

芷荷只来得及瞥见一眼——那个小小的、通红的、正在奋力啼哭的小生命，就被医护人员迅速包裹起来送出了手术室。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伸手，想抱抱自己的孩子，但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他健康吗？"芷荷的声音细若游丝。

"生命体征稳定，但肺部发育可能不完全，需要密切观察。"医生一边缝合一边回答，"你们很幸运，再晚一点送来情况可能会更复杂。"

梓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芷荷脸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嘴唇冰凉："听到了吗？我们的儿子很坚强，像你一样。"

芷荷想回应，但麻醉剂的效力开始全面发作，意识像退潮般一点点消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恍惚听见梓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芷荷。等你好起来，我要给你最完美的求婚，我们要一起看着我们的儿子长大..."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带着新生命降临后的宁静与希望。

——

新生儿监护室外，梓宏隔着玻璃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的小小保温箱。他的儿子——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那么小，小得像一只脆弱的小鸟，胸口随着呼吸机的工作微微起伏，小小的脚踝上戴着那对祖传的银脚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会好起来的。"

梓宏转头，看到芷荷的父母和妹妹们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妈妈的眼圈通红，显然哭过，但此刻却坚定地握住他的手："早产儿现在救治技术很成熟，你叔叔同事的孙子28周出生，现在都上小学了，健康得很。"

爸爸拍了拍梓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辛苦你了。芷荷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就是麻醉还没过。"梓宏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她真的很勇敢..."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

香菱和梦玉已经趴在玻璃窗前，小声地和保温箱里的小家伙打招呼。紫萍站在稍远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护身符——那是她去年去寺庙求的，一直放在钱包里。

"给孩子取名字了吗？"爸爸突然问道。

梓宏摇摇头："还没决定...本来想等出生后再和芷荷商量的。"

"不急，慢慢想。"妈妈柔声说，"重要的是母子平安。"

正说着，护士走过来通知芷荷已经醒了，可以进去一位家属探望。梓宏立刻站起身，却又犹豫地看向芷荷父母："叔叔阿姨，你们先去吧..."

"傻孩子，当然是你去。"妈妈推了他一把，"她现在最想见的人肯定是你。"

病房里，芷荷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梓宏进来，她虚弱地伸出手："宝宝...怎么样了？"

梓宏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生怕碰疼她："在监护室，医生说情况稳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4斤2两，小是小了点，但哭起来嗓门可大了，肯定是遗传了你。"

芷荷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里依然盛满担忧："我能去看看他吗？"

"再等等，你现在还不能动。"梓宏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小家伙很坚强，戴着我们给他准备的银镯子，像个小小勇士。"

芷荷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我好怕...梓宏...如果他有什么问题..."

"不会的。"梓宏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们的儿子会健健康康的，你也会很快好起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要正式向你求婚，我们要一起给他最好的生活。"

芷荷睁开眼，看着这个红着眼眶却强作镇定的男人。他的工装裤上还沾着泥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但眼神里的爱意和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好。"她轻声说，手指与他紧紧相扣，"我们一起。"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映出两人交握的手影。无论前方还有什么挑战，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和一个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小生命。

意外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