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梓宏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橘红色，给病房的白色墙壁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猛地坐起身，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心脏狂跳，后背冷汗涔涔。梦中，芷荷惨白的面容和奶奶倒下的身影反复交织，最后化作一声刺耳的医疗器械警报声，将他硬生生拽回现实。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奶奶已转普通病房，情况稳定。芷荷也平安，勿念。好好休息。"简短的文字像一剂镇静剂，让梓宏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抹了把脸，掌心触到粗糙的胡茬，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洗漱了。

浴室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梓宏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拍打在紧绷的肩颈上。水流带走了表层的疲惫，却冲不散心底厚重的阴霾。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短短两天像是老了十岁。他机械地刮着胡子，锋利的刀片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换上干净衣服，梓宏站在窗前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应该继续给芷荷空间，可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移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傍晚的医院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起。

转过拐角，芷荷的病房门映入眼帘。令梓宏意外的是，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紫萍。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像是在专门等他。

"她睡了。"紫萍头也不抬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芷昔在里面陪着。"

梓宏的脚步顿在原地，喉咙发紧："我...我就看看她。"

紫萍这才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他："你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空间...和时间。"梓宏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还有安全感。"紫萍补充道，语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指责，"她现在就像一只受惊的鹿，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再次逃跑。"

梓宏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黯淡："我明白...我不会打扰她。"

紫萍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走到梓宏面前，递过一部手机："芷昔让我转交给你。里面有芷荷的B超照片和检查报告。"

梓宏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屏幕上是张模糊的黑白影像，一个小小的亮点安静地躺在黑暗中，旁边标注着"胎心可见"。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胸腔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她...她知道你给我这个吗？"梓宏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紫萍摇摇头："不知道。但芷昔说，你有权利知道孩子的情况。"她顿了顿，"她们明天出院，奶奶也是。回家后，大人们会商量...后面的事。"

梓宏深吸一口气，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前："谢谢。"

"不必谢我。"紫萍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有时候爱一个人，不是紧紧抓住不放，而是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松手。"

望着紫萍离去的背影，梓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一遍遍看着那张B超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夜色吞没，走廊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孤独的影子。

——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芷荷的房间，将一切笼罩在柔和的淡金色中。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熟悉的梧桐树，恍惚间觉得医院的几天像场噩梦。奶奶的情况稳定了，自己也暂时没有流产风险，但心底的巨石却丝毫没有减轻。

门被轻轻叩响，妈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喝点汤，我熬了一早上。"她的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却强打精神露出笑容。

芷荷接过碗，热气氤氲中闻到当归和枸杞的香气。她小口啜饮着，突然问道："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和...他的事？"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坐到床边，轻轻整理芷荷散落的发丝："昨晚你爸和梓宏爸爸谈了很久。"她斟酌着词句，"两家的意思是...既然有了孩子，结婚是最妥当的选择。"

芷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只是为了孩子？"

"当然不是。"妈妈叹了口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是有的。只是...时机不太对。"她握住芷荷冰凉的手，"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芷荷望向窗外，一片梧桐叶正随风飘落。她想起小时候和梓宏在树下捡叶子的场景，想起他总把最完整的那片让给她，想起他笨拙地教她骑自行车时紧张的样子...那些记忆如此鲜明，却又恍如隔世。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一滴泪砸进汤碗里，"我气他瞒着家里，更气自己...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我要的。"

妈妈的眼圈红了，将女儿搂入怀中："那就够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

梓宏站在自家阳台上，望着远处芷荷家的屋顶。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面颊，手中的咖啡早已冷透。父亲昨晚的谈话言犹在耳："责任不是枷锁，而是成长的契机。但婚姻需要两个人的心甘情愿，不是我们老一辈能强求的。"

手机震动起来，是芷昔发来的消息："姐姐同意明天下午三点在梧桐咖啡馆见你。别迟到，别说蠢话。"后面跟着一连串警告的表情符号。

梓宏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郑重地回复："谢谢。我一定准时到。"

他转身回到房间，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绒布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他和芷荷名字的缩写——这是他在得知芷荷怀孕那天就买好的，却一直没有勇气送出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戒指上投下一道细小的光痕，像是一线微弱的希望。

窗外，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蓝天，翅膀划破长空的声音格外清晰。梓宏将戒指盒放进口袋，轻轻按了按。无论明天发生什么，这都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归途或许漫长，但至少，他找到了出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