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观察室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也更冷。芷荷躺在窄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脸色依旧苍白,但额头的冷汗已经褪去,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松开了些许。医生刚离开,留下一个暂时的结论:剧烈情绪波动加上身体虚弱导致的先兆流产迹象。万幸送医及时,胎儿暂时保住了,但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外婆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紧紧握着芷荷露在被子外的手,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她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目光一遍遍扫过芷荷平坦的小腹,又心疼地看着外孙女憔悴的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着无言的祈祷。
妈妈站在床尾,双手紧紧攥着金属栏杆,指节发白。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视线在芷荷和门外走廊的方向来回移动,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婆婆,一边是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点希望的女儿和她腹中脆弱的小生命。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微微摇晃,全靠那冰冷的栏杆支撑着。
爸爸站在妈妈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紧绷的肩头,目光沉凝地落在芷荷身上。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眼下的乌青浓重,但眼神依旧保持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低声对外婆和芷荷说:“人没事就好,孩子也暂时保住了。听医生的,好好躺着,天大的事都先放一放。”这话是说给芷荷听,更是说给摇摇欲坠的妈妈听。
病房门口,梓宏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影子,僵硬地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他不敢踏进病房一步,外婆那冰冷的、带着憎恨的眼神像无形的刀,将他隔绝在外。刚才芷荷痛苦的呻吟和她被推进检查室时惨白的脸,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只能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贪婪又痛苦地捕捉着里面芷荷的侧脸,每一次她细微的蹙眉或翻身,都让他的心跟着揪紧。巨大的后怕和更深重的愧疚,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扰了里面那脆弱的平静。
走廊里,等待的人群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气氛并未真正缓和。得知芷荷和孩子暂时平安的消息后,年轻一辈们脸上的惊惶稍褪,但疲惫和担忧依旧浓重地笼罩着。
“菩萨保佑……”香菱双手合十,小声地念叨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看向梦玉寻求认同,却发现梦玉抱着手臂,眼神复杂地盯着病房门的方向,嘴角抿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一丝冷漠?香菱心头莫名一紧。
紫萍依旧站在最远的窗边,侧影单薄,几乎融入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似乎对刚才的混乱和结果漠不关心,目光投向楼下空寂的医院庭院,只有偶尔被远处救护车闪烁的蓝红灯光掠过脸庞时,才能看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茫然。子豪和茗正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抵着膝盖,彻底累瘫了。以情和雨蝶互相依偎着坐在椅子上,已经沉沉睡去,小脸上泪痕犹在。天琪和如风也找了椅子坐下,沉默地看着地面,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重。芷昔坐在离病房门最近的椅子上,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不时担忧地投向门内姐姐的方向。
如凡和巧兰坐在稍远的椅子上。如凡轻轻揽着巧兰的肩膀,巧兰的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然也疲惫到了极点。如凡的目光扫过病房门口像罚站一样的梓宏,又看向观察室里的芷荷,最后落在ICU的方向,眉头深锁。他能感觉到巧兰靠着他肩膀的重量,那是一种无声的依赖,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低鸣中缓慢流淌。后半夜的寒意更重了,空气冷得像凝滞的冰。外婆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妈妈立刻察觉到了,她强打起精神,哑着嗓子低声说:“妈,您年纪大了,熬不住,我让禹震先送您回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外婆固执地摇头,枯瘦的手将芷荷的手握得更紧:“我不走,我要守着囡囡……还有亲家母……”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拿着几张报告单走了过来:“谁是周芷荷家属?刚才的B超报告出来了。”
门口僵立的梓宏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刚抬起,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眼神慌乱地看向外婆和妈妈。外婆像是没看见他,目光紧紧盯着护士手中的报告单。妈妈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我是她妈妈。”
护士将报告单递给妈妈,语气平静:“胎儿目前情况暂时稳定,胎心可见。但孕妇身体非常虚弱,情绪极度不稳,这是最大的隐患。必须绝对卧床,保持情绪平稳,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她顿了顿,补充道,“家属也尽量保持冷静,孕妇现在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压力。”
妈妈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影像图和文字描述。当看到“胎心可见”那几个字时,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无声地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报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混杂着对未出世孙辈的怜惜和对女儿处境的痛心。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报告单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希望。
外婆也挣扎着站起身,凑过来看。当看到那模糊影像中代表生命的小小亮点时,老人浑浊的眼中也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她伸出颤抖的手,隔着报告单,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抚摸着那个位置,嘴里喃喃地念着旁人听不清的词语,像是在呼唤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门外的梓宏,透过玻璃窗,将妈妈和外婆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妈妈攥着报告单流泪的样子,外婆那珍重抚摸的动作,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那是他的孩子……一个他几乎亲手扼杀、如今又奇迹般保住的孩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后怕、狂喜和更深沉痛苦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他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猛地转过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粗糙的墙面。那份迟来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父爱与愧疚,终于冲破了麻木和恐惧的封锁,将他彻底淹没。
病房内,芷荷似乎被门外的动静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妈妈手中紧紧攥着的报告单,和外婆布满泪痕却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脸。然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寻,飘向了门口的方向。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她的视线与那个抵着墙壁、肩膀无声耸动、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身影短暂相触。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芷荷的眼神猛地一颤,里面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有痛,有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巨大痛苦所触动的心软。她飞快地别开了脸,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观察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外婆和妈妈沉浸在报告单带来的复杂情绪里,并未注意到门口那无声的崩溃和门内这瞬间的交锋。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在这冰冷压抑的医院一角,那几张薄薄的、印着模糊影像的报告单,却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绝望中带着微弱生机的涟漪。它暂时稳住了芷荷身体里那颗脆弱的新芽,也撕开了梓宏麻木外壳下深埋的痛苦与爱意。这点微光,微弱得随时可能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却固执地在漫长寒冷的后半夜亮起,成为这被双重阴影笼罩的家族,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走廊深处,ICU那扇厚重的大门依旧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黑暗尽头,像一个巨大的、未解的谜题。门里门外,都是等待天亮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