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ICU外的走廊已经空了大半。年轻一辈熬不住夜,被爸爸强硬地赶回去休息了,只剩下几位长辈和固执不肯离开的梓宏。他依旧站在芷荷病房门外,像个被遗忘的哨兵,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外婆终于撑不住,被妈妈和禹震强行送回家休息。临走前,外婆站在芷荷床前,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外孙女苍白的脸颊,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舍。她俯身在芷荷耳边低语了几句,芷荷的眼眶立刻红了,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外婆直起身,目光扫过门口那道影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在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爸爸和半梦半醒的芷荷。爸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但眼里的疲惫已经浓得化不开。他时不时看一眼吊瓶里的液体,又看看芷荷的睡颜,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作为父亲,他心疼女儿;作为儿子,他担忧母亲;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在这双重危机中稳住局面。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显露出一丝软弱。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微弱的晨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光亮很淡,却足以驱散后半夜最浓重的黑暗。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是巧兰。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轻手轻脚地走来,看到梓宏时明显怔了一下。梓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狼狈和羞愧,下意识地往墙边又靠了靠,像是要让自己消失。
巧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煮了点粥……你和叔叔都吃点吧。"她递过一个保温桶,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梓宏愣住了,眼眶瞬间又红了。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还带着温度的保温桶,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巧兰没再多说什么,轻轻敲了敲病房门,推门进去了。梓宏透过门缝,看到她走到爸爸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打开另一个保温桶,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给爸爸。爸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感激表情,接过碗,拍了拍巧兰的肩膀。
这一幕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梓宏的心脏。巧兰的善良和包容,爸爸的坚强和担当,都让他自惭形秽。他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保温桶,突然觉得这简单的食物重若千钧——这是他在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后,依然被接纳的证明。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保温桶盖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病房里,芷荷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在巧兰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巧兰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俯身握住她的手:"芷荷姐,你感觉怎么样?"
芷荷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多了……谢谢你的粥。"她的目光越过巧兰,看向门口的方向,又很快移开,眼神闪烁了一下。
巧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说:"梓宏哥一直在门外守着,从昨晚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
芷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别过脸去:"别提他。"三个字,冰冷决绝,像一堵无形的墙,将那个名字彻底隔绝在外。
巧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好,不提。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奶奶那边有什么消息。"
芷荷闭上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但巧兰转身时,分明看到她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走廊上,梓宏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没动过。他听到门开的声音,猛地抬头,期待地看向门口,却只看到巧兰一个人出来。他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垮了下来。
巧兰走到他面前,轻声说:"芷荷姐醒了,情况稳定。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梓宏摇摇头,声音嘶哑:"我就在这里守着。她……"他顿了顿,眼神痛苦地闪烁了一下,"她不想见我,我知道。但我不能走。"
巧兰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没有再劝,只是点点头:"我去ICU那边看看,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们。"
梓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谢。巧兰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坚定。
ICU外的休息区,妈妈和禹震已经回来了,正和几位医生低声交谈。巧兰走过去时,正好听到医生说:"……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已经脱离危险期,但还需要继续观察48小时……"
妈妈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禹震一把扶住。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双手合十,不停地小声念叨着"谢天谢地"。禹震也红了眼眶,紧紧搂着妈妈的肩膀,向医生连连道谢。
巧兰站在不远处,听到这个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快步走过去,轻声将好消息告诉了妈妈和禹震。妈妈一把抱住她,像个孩子一样在她肩头抽泣起来。巧兰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湿润了。
晨光越来越亮,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这光亮虽然还不足以驱散所有阴霾,但已经让最黑暗的时刻成为了过去。
病房里,芷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的被子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她怔怔地看着那光亮,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
门口,梓宏依旧靠墙站着,像一尊雕像。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通红的眼睛。手中的保温桶渐渐不再温热,但他依然紧握着,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走廊另一端,ICU的大门依然紧闭,但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柔和的、代表平稳的黄灯。医生们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不再凝重,而是带着职业性的平静。
在这破晓时分,最危险的浪头似乎已经过去,但海面下依然暗流涌动。奶奶脱离危险,芷荷和孩子暂时平安,但这场风暴在这个家族中掀起的巨浪,远未平息。那些被紧急情况暂时压抑的情绪、那些未解的结、那些被搁置的矛盾,都将在阳光完全升起后,一一浮出水面。
而此刻,在这晨与夜的交界处,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坐着或躺着,等待着黎明的完全降临,等待着不得不面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