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红绿灯有铃声。红灯的时候缓,绿灯的时候急,远近分明,大珠小珠落王盘,悦耳,好听。每听到这样的铃声,我往往闭上眼,牵住江临的手,想象自己已经失明,却有他和它给我指引,心里就莫名感动。”江临放慢语速,笑着,仿佛读一首散文诗。
“我和江临并排坐着,坐在香港眼的顶峰,遥遥望去,水澄澈,月清明。飞机曳着发光的尾巴,在夜空中滑近滑远,宛如彩色的流星。我此前无论如何也决难想到,摩天轮上是什么光景。”
“坐在渡船边,看岸看水。水光潋滟,波光粼粼,月色和灯塔投下各色波纹,仿佛鱼龙潜跃。岸边视线所及尽是摩天大厦,眼中盈满霓虹灯光。正是这灯光迷惘了天空与陆地的边限,仿佛天穹顶部是屋梁,黑漆漆的天空是缀有钻石的幕布。唯一能使我认出其之为天空的,是那枚正斜斜地嵌在半空的皎洁的月亮。”
“晓雾弥漫,庭树深深,看即烟蒙蒙。太阳仍带有湿气,从远黛蛾眉似的群山中探出来,并不光芒万丈,而显出一种杏儿似的微红,半掩粉面。群山仿佛活了过来,形成浪花;山林成了一片碧海。我知道自己的联想有些很不讲道理,但日出真的很美,而世上有些美丽是真的不讲道理。”
他们的第一站,香港旺角。
旺角的一家酒店和江临颇有些关系。老板是个很有格调的中年人,店内设施倒像所青年旅舍。最引人注目的,是堵刨花砌成的留言墙。墙上有照片,有纸条,给公共休息室增色不少。
入住已是早晨。姜可陈匆匆写就日记,下楼吃饭。他们打听有家日式拉面馆,兴致勃勃前去,却吃了个闭门羹。只好当街排队买点儿炸鸡什么的填填肚子。
姜可陈一刻也闲不住,远近张望,感觉新鲜无比,就连一块广告牌,她都要仔细观察许久,还拿相机拍照。
江临说她少见多怪,她振振有词:“内陆和港澳的风俗不样,不多看多想,来旅游干嘛?”
那天上午,他们去恋爱街闲逛途中遇到了一个行乞的盲人,那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目紧闭,口中不住哀告祷祝。姜可陈于心不忍,从钱包里找开五十元港币,轻轻放入老婆婆面前的破碗当中。
“我倒有个主意。”江临灵光乍现,“婆婆,您介意我在您坐的纸板上加一句话吗?就一句话。往后您记好是哪一边。把这一边露在外面,会有许多人行善的。”
婆婆摸到破碗,捻着港币上的盲文,声音发颤地用生硬蹩脚的普通话连声道谢,还念上帝保佑。
江临摸出随身带的笔,在纸板上一笔一划地描了“无边春色,我独不知”几个繁体大字。大功告成后,他郑重得有些虔敬地对老婆婆说:“上帝同样保估身有残疾之人。”
但当恋爱街真的到来,两人却都不知应当如何,他们对这个名头仅仅听说而已,何况心灵之交已过了热恋期,看小情侣们亲吻拥抱,行肌肤之亲,反败兴味。反倒是街上一家貌不惊人的小饰品店令他们驻足留连。
姜可陈隔着玻璃台扒着柜台往下看。饰品不为内地所见,琳浪满目,别具风致。她很快挑定一个泪珠形的水晶挂坠,佩于项上,照花前后镜,爱不释手。
“您朋友戴这个蛮漂亮的,一般人戴显得俗气,但她气质好,您看,只显华美而不显奢侈。”导购员劝江临,“这件挂饰叫鲁泊斯之泪,全店只有一颗这么大而无瑕的水晶,是店长亲自打磨镶嵌的。这是证书。”
问价,一千余大洋。江临看着姜可陈垂涎三尺的模样,终于买下。
“你给婆婆写的那几个字真的管用么?姜可陈走着走着忽然问,“现在的香港又不是几百年前的英国,人心已经……”
已经冷淡了吧。
江临却胸有成竹:“顺路去看看好了。”
破碗里的钱堆了许多,还有两枚硬币掉在地上。他们没有惊动正在休息的婆婆,再次蹲下,放了两枚一元币。
“有些时候,人心并不比想象中更冷漠。”走远后,江临如释重负。
在海洋馆耽误了一下午时间。姜可陈把手触在玻璃上,轻不可闻地问:“你说,江临,冬天冰窟窿里的鱼会像这里的鱼一样,见到同一个人许多次么?”
“一次算是缘分,两次也就过了。”江临答,“因为如果是我看到一条鱼两次,准会把它捞上来煲一锅汤喝。”
两人会心一笑,都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要不要去坐‘香港眼’?”晚七点,江临给她指那个状甚宏伟的摩天轮。其实“香港眼”并没有那样高大,远没那样高大。但姜可陈从未坐过,也就有些跃跃欲试。
在下面排队,三十分钟才排到下一组,江临牵着姜可陈,两人都抬头望着摩天轮毂散出的浅紫色的灯光,跟着长蛇一般望不到尽头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他们坐进一间包厢,两人四目相对,光线晦暗,捉摸不定。姜可陈的视线越过江临的肩,远远投在黑压压的人群上:“江临,世界上的人多如牛毛,而我恰好生在渝州水乡,恰巧进城,又恰巧见到你,是不是很巧合?常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旅行中的萍水相逢,也如此吗?”
“你怎么越来越哲学了姜可陈,”江临笑,“想的东西太多,脑子会变笨的。”
姜可陈固执地伸手向江临身后比画:“你看他们。他们中会不会就有那某一个人,你看一眼就会钟情于她?会的吧。据说世界上有上万人会让你一见钟情,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她察觉自己说得有些过,“你知道,你姜姐喜欢成天乱想。”
“快到顶点了,姜姐,闭上眼睛。”江临顾左右而言他。
她忽然感觉有人抱住自己,睁眼发现江临正在身旁。他们挨得如此之近,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江临轻轻地、强调着说:“姜姐,现在摩天轮上只有两个人,只有你和我。”
在绚烂的夜景之前,任何心绪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的心跳律动成一体,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仿佛被包裹于一个温暖的茧房之中,终于不必面对寒风凄雨。姜可陈也第一次相信,“界限之外的爱是一味灵药,能医好人的虚妄。心无挂碍,无有恐怖,大概拜这些所赐,于今日降临在我的身上。”
看过姜可陈的日记,江临还说她虔敬得像在朝拜。
姜可陈乘着夜色,悄悄把手搭在江临肩上。
霓光幻作烟波,弥成月晕。姜可陈不知不觉间把鼻尖贴在玻璃舱边,屏息凝神,仿佛一个初见月亮的赤子,在世间罕有的繁华中褪尽铅华,看公路上的汽车行行重行行,看荧幕上的美人花面交相映,看月光下的春水唯向槛外流。这一瞬,她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但姜可陈扭过头,朝江临咧嘴一笑。她想自己笑得一定难看极了,但她无从确定,因为江临仍然温柔地望着她,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与冰冷的舱壁隔开。她想说一句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江临说得对,只有他和她物是人非,最是人间留不住,他和她却互相迁就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而短暂的寒暑春秋。他们相依为命。
也许人世间最温暖也最沉重的字眼就是相依为命。就是,她想。
从摩天轮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姜可陈感觉,她方才度过了长长的一生。
今天算是兜了个大圈子,要回旺角,必须坐船才能快些。又看姜可陈已显疲态,江临就提出坐渡轮。
姜可陈生在水乡,坐船倒是常事,但从未想过在香港这样的大都会里能有码头,不由得有些惊讶。为了惊喜,江临把行程早已安排妥当,但总不让她得窥全豹,总到临时才告诉她。
不过,各博主的旅行攻略里都未提到,码头的旁边立着座旋转木马。
每次坐完旋转木马,姜可陈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似得欢喜,乐此不疲。江临也不嫌幼稚,一次次同她坐与她跨在同一匹坐骑上,欢声笑语。
这次游玩却出了点儿小意外。由于每匹坐骑都只容得下一个人,他们俩只好被迫分开,离得很远。
是夜,香港旺角因故停电,灯光一下子熄灭,旋转木马和音乐是另一家公司负责,于是它们仍欢快地运行着。码头挡住了绝大多数发光的建筑,连月光都为篷顶所遮,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姜可陈死命抱住玩具小马的颈项,带着哭腔喊:“江临——”
她的声音如此凄怆无助,仿佛带着泪珠儿飘入江临耳中。他急忙下地,顾不上危险,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姜可陈?没事儿,是停电了。你在哪儿?”
循着鸣咽声,他终于寻找到姜可陈,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是停电了。你睁眼,还有点亮光呢。怎么吓坏了。——麻烦大家把手电筒打开一下。”
周围人有听得懂普通话的,有不懂的,但都陆陆续续打开手机。姜可陈见到耀目的白光才渐渐放松,面色煞白:“刚才真的漆黑一片。我以为,我以为……”她呼吸梗窒,泪珠又断了线似的扑簌簌滚落,“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江临。”
知晓情况的工作人员临时决定提前关闭设施。其他人却都没动,给他俩照着亮。江临让她依着走出去,她挪不开步子,抓住他胳膊的手却异常用力。他抚着女孩子被冷汗浸湿的衣服,惊觉:一向温柔而倔强的姜可陈,此时竟软成了一滩泥。
“丢死个人。”买完渡轮的船票,姜可陈靠在江临身前,后怕渐缓,面带惭色。
“不丢人,一点儿也不丢人。”江临把一张船票塞在她手心里,“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也害怕。医生说了,你还有好几个月能见到光明,用不着担心。”
踏上渡船,他们同周围的所有旅客一道,被眼前的美景镇住了。
渡船早已上了年纪,看起来比他们的年龄小不了多少,木椅的漆层已被磨得渐渐斑驳,同时也磨平了棱角,温润平和,散发着温暖的木头香味。
江临就要就近坐下。
姜可陈连忙把他拉开:“别坐这里。这儿开起来还要晕呢。咱们边上去。”
伴着马达隆隆的轰鸣声,渡船颠簸着往对岸驶去。姜可陈坐在船舷上,吹着微风,把一只手伸入波光荡漾的清水中,感受着阵阵清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忽然感觉自己有如一只寒鸥,拣尽寒枝不肯栖,才与周遭的人相较孤独如此。因为这种感觉,她忽然感到一种孤芳自赏的快意。
灯火通明,姜可陈却沉醉地闭上眼,享受光线拂过眼睑带来的微弱光感。时间流逝,一路顺风。
一周的香港之行,她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日出。
最后的一个早晨,姜可陈被从床上拎起来,话还说不利落:“江临你干什么,起这么早?明明才三点嘛……”
“洗漱,去看日出。再晚就来不及了,听话。”江临催促。
不情不愿地刷牙洗脸梳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稍厚点儿的衣服,姜可陈似乎清醒了些,不过还有些恍惚。
“我们要去杜莎夫人蜡像馆的天台。日出大概在五点三十分,要坐挺远的车,路上你可以睡会儿。”江临急着退房,也没领她,自顾自地下楼。一只眼睛失明后人没有距离感,她只能一步步小心地下楼,生怕摔下台阶。
出门时让凉风冻得打了个寒噤,姜可陈撇嘴抱怨:“你是要冻死我吗?天冷得要命,你还明知道我在车上越睡越困,你还把我自己扔在楼上,你知道吗,我下楼都提心吊胆的……”
江临脱下外套给她,被拒绝了。他只好轻抚了抚她的背脊。
的确是他不好。他应该想到,姜可陈还没有停药,本该比平时更加嗜睡,而昨天回酒店已是十一点,总共睡四个多小时,她根本休息不够。加之他从来都恨不得能背她下楼,今天让她独自这样,也是让她受了委屈。
“下次提早告诉你,行不行?”坐在公交车上,江临问。
我倒希望再没有下次。”姜可陈埋怨地瞪了他眼,蜷在座位里离他远远的,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一路上半梦半醒,迷迷瞪瞪,醒来头疼得要命。
她只记得去早了,上山的轨道车四点半开,他们在门口又大吵了一架。江临骂她是更年期老妇女,她骂江临是青春期小男生。不过这事儿太幼稚,姜可陈自然不可能往日记里写。
“你就是长不大,我哪儿什么都知道?你说起得早,等你哪天什么都看不见了,白天都是黑夜,有的是睡的时候。”江临实在急得面红耳赤,骂在了姜可陈的心头病。
姜可陈扭头便走,甩脱江临拽她的手,冲进卫生间,哭得眼睛发红。难不成我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仰人鼻息的瞎子?她问自己,江临对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抬眸望着镜中眇目的自己,觉得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姜可陈双手支在洗手台前,思绪东冲西决,寒意悄然彻骨,肱股战战。
江临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出门,他即叫道:“姜姐,对不起……”
姜可陈却并未对他说一句话;只瞟了他一眼,就欲离开。
“姜姐。”江临的目光带有恳求的意味,“刚才是我口无遮拦……”
“口无遮拦?好一个口无遮拦!”姜可陈语无伦次,“我以为你把我当亲人,结果呢?我就是一个瞎子,一只靠给你耍把戏过活的阿猫阿狗?你不要我,就趁早赶了我走,我也好找个好人家……你这个人怎么……你骗了我到这里,本来就没想给我好脸色吧?”
江临把她脸上委屈与报复交织的快感看在眼里,知道她又在钻牛角尖。自从残疾以来,姜可陈就一道有点抑郁倾向。他闯下大祸了。
“姐我不该那么说你……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是我太幼稚。”江临跟在身后,姜可陈却听而不闻,他索性扑上前去,双臂用力圈住她,“姐,生气就拿我出气,往这儿打,是我不对……”
姜可陈被他箍着挣不脱,真的用拳头一下一下扑打他的背:“江临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浑蛋,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吗?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欺负你姐姐,哪怕真有我彻底失明的那资,你也会是跟我一起的那一个。”
“我会的,姜姐。”江临忍住疼痛,“以后我再也不会和你吵一次。我保证。”
姜可陈至今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在江临的怀抱里赖了一路,被他抱上观景台的,但仍会满面绯红。因为这其间有比简单的身体接触更深的东西。
日出时,她见到那个杏儿似的太阳,感觉灵魂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姜可陈满足地喃喃:“这就对了。”
“嗯,这就对了。”江临重复,姜可陈懂他不是在为搏取原谅而附和,他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还想问问,看江临究竞是真的懂,还是误解了她。
“你说‘这就对了’是什么意思?”姜可陈头也不回地问。
“帝子降于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江临答。
姜可陈心有灵犀地笑。他们的首次相见是在江边,姜可陈这句话的机锋,是在说自己的思绪。
“说实在的,江临,”姜可陈说,摸索到他,“你那时候的腔调真可怕,我现在偶尔想起来,还要缓上好一阵子。”
“在香港吵架那次?”江临腾出一只手揉揉她,“不会有了。”
“给我读读湖南。好久没听,都快忘了。”姜可陈撒娇地要求。
“好,湖南。”江临清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