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千世界中仅仅是个小小的棋子,但就算是下在最边角的一着棋,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鸟瞰整个棋局,该是何等景象。于是,我坐在飞机上,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朝下看去。”江临读道。
出发前两天姜可陈就老是睡不着觉,隔一会儿就要问飞机上会不会头晕,从飞机上往下看会是如何。终于,她在收拾行李箱时问:“江临,你坐过那么多趟飞机,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江临笑,把换洗衣服往箱子里塞:“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午后,经过冗长的安检之类,姜可陈终于坐在等候室。她怕迷路耽误时间,水也不肯喝,到了飞机上才松一口气。终究还是有些紧张,姜可陈怎么也扣不好安全带,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捅了一下正和别人谈天的江临,等他帮忙弄完,又死乞白赖地把手往他的手里塞。
江临安抚地揉揉她的手:“下面景色会很美,姜姐顾不上害怕的。”
飞机启动,轰鸣声震耳欲聋,姜可陈感觉自己被什么压倒在座位上,牵着江临的手,始终不敢松开。直到广播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略微发烫的窗板,才被深深吸引。
她生活至今的城市竟在翕忽之间远了这么许多,高楼大厦仿佛玩具,一点一点缩小,直到隐于厚厚的云层之下。
抬眼,云彩仿佛棉花,蓬松,温暖,在阳光下尽情舒展自己的形体;日头正盛,光线炽烈,在舱中盛放如尘。
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仍握着江临的手,凑到窗前,端详一切。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姜可陈忘情地喃喃,“天地真的好大,可我为什么觉得世界又那样小呢?我参不透。”
江临一怔,想要回答,却不知她是在问他还是她自己,望着她的背影,没有作声,唯把手握得稍紧些。
良久,姜可陈轻轻地一笑:“江临,你觉得怎样?”自从手术以来,她的眨眼反射正在慢慢消失,至今已十分微弱,索性把左眼阖上不打开。
“也许世界那么大,世间万物却大都相似。”江临感觉姜可陈的指尖挠在他的手心,促狭地眨眨眼:“又或许世界只是一个布景,咱们在别人眼中可能也只是路人甲和路人乙。不过,姜姐毕竟大我好几岁,姜姐不明白的事,我也未必能讲清楚。”
姜可陈短暂失神。她记得自己这一问,不是忽然有感而发,而是早已有之。
早到她左眼落下残疾的那一天。
去年夏,豫东洪水肆虐。在抗洪救灾的最后收尾工作中,发生了一场触目惊心的事故。在一个和启程那天同样艳阳高照的午后。
姜可陈正照例蹲在防洪堤上,啃她的馒头就咸菜。她并不是不想吃点儿好的——哪怕有桶泡面,但这段河道水流湍急,人又多,没那么多食物,也来不急煮。
自从来支援算起,姜可陈一直在队伍里忙前忙后,已瘦了十多斤,瘦得吸腮。江临到邻队帮忙前,还特意叮嘱她好好吃饭来着:“要是再瘦点儿,小心洪水把你冲走。”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鼓着腮帮子朝他比了个鬼脸儿。江临才走,她就立刻把救生衣脱了丢在岸边。反正会凫水,姜可陈想,穿这多费劲。
忽然听见喊叫,说有人落水了,姜可陈急忙抬头四顾,很快发现那个正在疾速向下游漂去的人影。下游是瀑布区,过了这个关口,恐怕那人性命不保。都在喊江临。
江临去了上游,哪能帮得上忙?
生死关头,她顾不得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她水性颇佳,就着疾流的势头,离落水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几次想抓住那人的手,可都失败了。她只好一咬牙,游至他身边,尽力拽住那人。但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好拽的,何况姜可陈毕竟是个女孩,体力消耗急剧。
真怪,河水怎么这样冷。以前胖的时候可不感觉有多冷。
经过一番挣扎,姜可陈终于抓住落水者的衣服带,顺手胡乱扒住一块石头,迎着湍急的水流把他往回带。什么东西顺水飞速划下来,她若偏头,则势必打中后的落水者。就这么犹豫的当口,那个东西划到她的左眼。她下意识地闭眼,费劲睁开右眼,看见扒住的石头上全是殷红的血,血还在被水渐渐舔舐褪去。姜可陈方才感觉到左眼上传来的钻心锥骨的剧痛。
坏了,恐怕……她无法可想。
在急流的冲击下,负着两个人的阻力,姜可陈觉得自己在生死之间徘徊。身体刚挨上搜救船的甲板,她就没了意识。再苏醒过来,姜可陈的左眼已经缠上厚厚的纱布。
江临尽力要留下她的眼睛,可医生说眼球已经划破,病人炎症发烧,营养不良,很难挺得过来。姜可陈自此少了一只眼睛。但这件事似乎并未造成什么影响,除了她再也分不清距离。于是她呆在病房里,像只鸟儿被圈在笼中,只好思考世界大小的问题,借以消磨时间。
姜可陈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如何晓得答案。
过了段时间,医生警告说右眼也会感染,江临脚步猛然踉跄了一下,姜可陈倒未作何表示。只是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找到一个精装的十六开本子,在页的右下角题名,考虑良久,在正中写下四个清秀的字——“老残游记”。
“咱们两个人一起去旅游?”江临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游记定成这个名字多不好,悲观。”他看见“老残游记”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战,幸而她没发现。
姜可陈却有些自嘲地笑:“那有什么?”
她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现在三十出头,再不旅游,过几年就真变成老女人了,”指指自己完好的右眼,“这只眼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也残疾。叫‘老残游记’,多妥当。”江临只好无奈点头。
游记的第一句话:“我虽还只有几个月的光明,但既有光明,就要多看一分人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