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停了,整个菜市场陷入死寂。
那个东西站在四人面前,苍老的脸,浑浊的眼,穿着周豆腐的破旧棉袄。
但说出的话,已经不再是周豆腐的声音。
“我……就是真相。”
霖梓思索着。
周豆腐找的不是女儿。
找的是“它”。
老李临死前让他们杀了“它”。
老李被“借用”之后,用周豆腐的声音说出“别信周豆腐”。
如果——
如果周豆腐和周小梅,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如果失踪的那个,不是周小梅。
如果——
“你是周小梅。”她脱口而出。
阿韵愣住了:“什么?”
“三年前失踪的不是周小梅。”霖梓盯着那张苍老的脸,语速越来越快,“是周豆腐。”
“周小梅一直在,一直在菜市场。一直——”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在‘借用’别人。”
那个东西看着她。很久。然后它笑了。不是周豆腐的笑,不是老人的笑,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的笑,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挤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怎么猜到的?”霖梓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周豆腐说他在找女儿。
但老李说他在找的不是女儿。
周豆腐死了三年,一直在夜2路上转。
周小梅“失踪”了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如果——
如果死的那个是周豆腐呢?
如果一直坐在夜2路上的,不是周豆腐,是周小梅呢?
那个苍老的脸,只是她“借用”的皮囊。
真正的周小梅——
“你杀了你爸。”阿韵忽然说。
那个东西看向她。
阿韵的眼神也在发飘,但嘴没停:“三年前那天晚上,下雨。你从学校回来,坐了夜2路。你爸来接你——或者没来接,不知道。但你们发生了什么。”
“然后你爸死了。你把他埋在哪儿?菜市场下面?然后你开始‘借用’他。”阿韵的语速也越来越快,“你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脸,每天在夜2路上转。你在找什么?”
“找替身?”
“还是——”
“够了。”
那个东西的声音冷下来。阿韵闭嘴了。但她的眼神还在说:我猜对了,对吧?
那个东西——周小梅——看着她们。
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化。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想要挣脱出来。最后,它——不,她。她开口了。
“我爸……”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诡异的笑音,而是真正的、年轻的女孩的声音,从那张苍老的嘴里挤出来,“我爸是个好人。”
“好到……让人恶心。”
霖梓愣住了。
周小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做了二十年豆腐。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从来不休息,从来不抱怨。邻居都说他是好人。”
“我妈死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送我上学,给我做饭,从来不让我干一点活。”
“好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下雨。我从学校回来,坐夜2路。他说要来车站接我。”
“我说不用。雨那么大,你在家待着。”
“他还是来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他站在雨里等我。等了两个小时。等我下车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豆腐死在了雨里。死在等女儿的那个夜晚。
“不是我杀的。”周小梅说,“是他自己。”
“心脏病。医生说早就该注意,他一直拖着,舍不得花钱看病。”
“等我下车的时候,他已经在站台上坐着,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在等我。走过去一看——”
她停下来。风吹过塑料棚,呼啦呼啦响。
“然后呢?”阿韵的声音很轻。
周小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然后我发现……”
“我可以‘进去’。”
***
菜市场的夜风更冷了。周小梅站在那儿,用着那张苍老的脸,说着年轻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我爸刚死,我想叫醒他,然后我就——”
她抬起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
“进去了,就像走进一间屋子。然后我就能动了。”
霖梓的脑子发木。
借用人。
就像唯一在杂物间里说的,梦魇教她穿墙。但周小梅会的,是另一种——
不是穿墙。
是“穿人”。
“三年了。”周小梅说,“我一直在他身体里。”
“出不去。试过很多次——出不去。”
“后来我开始坐夜2路。”她顿了顿,“我想找到另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或者找到能帮我的人。”
“但我找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苍老的手。
“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好人的身体。”
“但里面是空的。”
***
阿韵忽然开口:“老李呢?”
周小梅抬头看她。
“老李……”阿韵的声音有点抖,“他看见你了吗?”
“那天晚上?”周小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从我爸身体里出来。”
阿韵的脸白了。
“他看见我的脸。”周小梅说,“我的脸,不是我爸的。”
“然后他就哑了。不是吓的。”
她顿了顿。“是我。”
***
风吹得更猛了。塑料棚被掀动的声音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
冷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拿了他的声音?”
周小梅没有否认。
“我需要安静。”她说,“他看见了我。如果他说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我不想伤害人。我只是想……安静地待着。”
霖梓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让我们来找他?”
周小梅看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你们要找真相。”她说,“而我……想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怪物。”
她低下头。
“我只是……出不去了。”
***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阿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冷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很复杂。霖梓的脑子还在转,但已经不转了——不是不想,是转不动了。真相是这个?
一个女孩被困在父亲的身体里,三年?
老李的死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周小梅不是怪物——
但她杀了人。虽然不是亲手。但老李死了。
因为她。
迷鹿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周小梅,表情很淡。
那张苍老的脸上,年轻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们想杀我。”周小梅说,“老李想让你们杀了我。他恨我——恨我拿走了他的声音,恨我让他变成那样。但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爸就真的死了。这具身体里,还有他的……”
她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候——
黑暗里的咀嚼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湿滑的蠕动、骨节的摩擦、黏腻的吞咽,混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嚼着什么东西。
霖梓的手电筒往前照,光照到的范围正在缩小。不是灯泡的问题,是黑暗本身在变浓。
“跑!”冷魅喊。
四人转身往后门跑。但跑出不到十步,阿韵猛地刹住。前面——后门的方向——也有一团黑暗在蠕动。
堵死了。
“这边!”冷魅拽着她往左拐。
岔路,再岔路,再岔路。菜市场像一座迷宫,那些白天熟悉的摊位在夜里全变了样。卷帘门上的广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纸箱堆成的山在黑暗中像蹲伏的巨兽。
身后,咀嚼声越来越近。
霖梓跑着跑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不是追他们 是包围。
“停。”迷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四人同时停下,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周。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团。是很多团。那些东西从摊位下面、从卷帘门缝里、从天花板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没有固定的形状。像雾,像泥,又像融化的蜡。颜色是说不清的灰黑,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突起在蠕动——那是脸。
无数张脸。扭曲的,模糊的,半成形的脸。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孩子,有些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它们在那些东西的表面挣扎,想挣脱出来,却只能随着那些东西的蠕动而浮动。
阿韵的声音在抖:“那……那是什么……”
“失踪的人。”冷魅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每个月失踪的人’。”
周小梅埋周豆腐的时候,挖开了地下的什么东西。放出了“它们”。这三年里,每个月最后一天,“它们”会醒一次。醒来的时候,会有人失踪。不是失踪。是被“它们”吃掉。然后变成那些脸。永远困在那些东西里面。
“所以……周小梅不是在找替身。”阿韵喃喃道,“她是在……”
“看。”迷鹿说。
“看什么?”
“看这些东西。”迷鹿的手电筒照向最近的那团黑暗,“她出不去,困在她爸的身体里。但她能看见这些东西——每天,每夜,看着它们吃人。”
“三年。”阿韵说不出话了。
最前面的那团黑暗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
那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清晰——
痛苦。
绝望。
还有——饥饿。
“它们想吃了我们。”冷魅说。
“废话。”阿韵的声音发飘,“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候,那些东西动了。不是爬,是“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跑!”四人转身就跑。但跑不过。
那些东西太快了——没有腿,但涌动的速度比人跑得还快。
冷魅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最前面那团已经扑到迷鹿背后——他一把拽过迷鹿。
那团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撞在旁边的摊位上。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撞出一个大洞。那些脸从洞口探出来,挣扎着,朝他们的方向伸——
“这边!”阿韵的声音从岔路口传来。
几人冲过去。是一个死胡同。三面是墙。
“阿韵!”
“我知道!”阿韵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在飞快地转,“这个方向——刚才那个摊位——不对——”
她语无伦次,但脑子在疯狂运转。
“那边!那个卖鱼摊后面!有个小门——我白天看到过——”
“带路!”四人冲出死胡同,往阿韵指的方向跑。
身后的东西追得更近了。
冷魅忽然闷哼一声。
一团东西从侧面撞过来,撞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个摊位上。
“冷魅!”
“别管我——跑!”
三咬牙,继续跑。但那些东西太多了。前面的路也被堵住了。
阿韵猛地刹住。四面都是黑暗。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十米。
八米。
五米。
霖梓能看清那些脸上的表情了——
痛苦。
绝望。
饥饿。
还有——
贪婪。
“完蛋。”阿韵说。
没人反驳。
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
最前面的那团黑暗突然炸开。不是被击碎,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撕开。
那些脸从碎片里挣扎出来,然后——消散了。
剩下的东西停住了。它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苍老的,佝偻的。穿着破旧的棉袄。
周小梅。
那张苍老的脸上,年轻的眼睛亮得惊人。
“走。”她说。
“什么?”
“往那边走。”她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后门。”
“那你——”
“我拖住它们。”周小梅说,“三年来,我一直在看它们吃人。”
“今天——”她笑了一下。“该它们看我了。”
她往前走。走向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然后它们涌上去。周小梅的身体被吞没了。咀嚼声响起。
但只有几秒。
然后——一声炸响。
那些东西炸开了。
周小梅站在中间,那具苍老的身体上全是裂口。但她还在笑。
“快走。”她说。
四人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霖梓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梅还站在那里。那些东西重新涌上来。又一次把她吞没。又一次炸开。又一次吞没。又一次炸开。
每一次炸开,她的身体都更破一点。
但她没有退。
***
后门就在前面。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不是那些雾状的东西。
是“一个人”。
黑衣服,黑帽子,看不清脸。
他落在四人面前,挡住了后门。四人猛地刹住。那个黑衣人抬起头。
帽子下面,是一张——
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一张嘴。
嘴咧开着,一直咧到耳根。里面全是牙。锋利的,密密麻麻的牙。
“这个月……的……食物……”他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自己……送上门……”
阿韵的脑子在转——每个月醒一次。吃人。但吃人的是那些雾状的东西。这个“人”是什么?首领?
还是——
“你们先走。”冷魅挡在前面。
“冷魅——”
“走!”
黑衣人动了。快得根本看不清。冷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冷魅!”
霖梓冲上去,被一脚踢开。她砸在地上,胸口剧痛。
【霖梓受到攻击,体力下降至62】
阿韵想冲,被迷鹿拽住。迷鹿盯着那个黑衣人,眼神很淡。手心里,那张黑桃A已经攥出了汗。
“迷鹿——”
“别动。”他说。
阿韵愣住了。迷鹿往前走了一步。黑衣人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嘴咧得更开了。
“你……想先死?”
迷鹿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说:“周小梅拖不住它们多久。等她死了,那些东西会追过来。”
“到时候你也要对付它们,不如放我们走。”
黑衣人笑了。那个笑容让人头皮发麻——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在笑。
“你……在和我……谈条件?”
“对。”
“凭什么?”
迷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把那张黑桃A亮出来。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黑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赌徒……”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敢赌?”
“敢。”
“赌什么?”
“赌我能活着离开。”
黑衣人盯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让你赌。”
他把冷魅甩出去,砸在地上。冷魅大口喘气,捂着脖子。
黑衣人看着迷鹿。
“规则很简单。”他说,“你和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能接下我一击。”
阿韵急了:“迷鹿!”
迷鹿没理她。他只是看着黑衣人。
“如果我接下了呢?”
“你们走。”
“如果我死了呢?”
“他们死。”
迷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好。”
“迷鹿——!”阿韵想冲上去,被冷魅死死拽住。
霖梓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赌徒。
迷鹿的技能。
赢了生命上限翻倍,输了直接死亡。
他在赌命,赌他能接下这个怪物一击。
他一个1级新人,怎么能接下——
黑衣人动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迷鹿——
太快了。
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道黑影已经扑到迷鹿面前。
那张全是牙的嘴,张开,咬向迷鹿的脖子——
然后——一道白光。
从迷鹿身后射出来。亮得像太阳。
黑衣人被白光击中,整个人飞出去,砸穿了三排摊位。
那些雾状的东西——正从远处涌来的那些——碰到白光的一瞬间,直接蒸发。
白光散去。一个身影站在迷鹿面前。通体白色。浑身发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黑衣人从废墟里爬起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你是……”
白光里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里。那些雾状的东西,跟着他一起退去。
眨眼间,整个菜市场空了下来。只剩下他们。
和那个通体白色的女人。
***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帮他们?
她认识迷鹿?
还是——
阿韵看向迷鹿。
迷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那张牌还攥在手里。牌面上的裂纹,更深了。那个女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双眼睛——像认识他。
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然后转身,走进黑暗。走进那片她来时的白光里。
消失。
***
沉默。冷魅靠着墙,大口喘气。霖梓坐在地上,胸口还在痛。阿韵站在原地,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迷鹿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裂纹还在。
但那行字——【下次别赌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把牌收起来。
“走吧。”他说。
四人往后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阿韵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了。
***
后门外面,天已经快亮了,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远处,菜市场的红色棚顶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一切都很安静。
广播响起:
【恭喜您完成副本“青衣菜市场站”,通关评价:A级】
【基础积分奖励:500】
【剧情探索奖励:200】
【隐藏线索奖励:100】
【总计获得积分:800】
【当前积分余额:霖梓1000,阿韵1000,冷魅1000,迷鹿1000】
【正在传送回游戏大厅——】
白光闪过。四人站在游戏大厅门口。
阳光很好。大屏幕还在滚动。积分榜,公告,副本预告。一切如常。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迷鹿知道,发生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张黑桃A还在。裂纹还在。那行字还在。
【下次别赌了】
他没赌。
但他差点死了。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那片永远不会移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