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豆腐的声音停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咕噜咕噜”的声响戛然而止,只剩风吹塑料棚的呼啦声,和四人自己的呼吸。
霖梓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杀了我”。
老李最后的遗言。
不是“周豆腐杀了我”,不是“救救我”,是“杀了我”。
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线索倒出来,摊开,试图拼在一起——
周豆腐说女儿失踪那天老李看见了什么。
周豆腐说老李哑了是因为看见了那个黑衣男人。
周豆腐指引他们来找老李。
然后老李死了。
死之前说:别信周豆腐。
“不对。”霖梓忽然开口。
三人看向她。
“逻辑不对。”她皱着眉,语速越来越快,“周豆腐告诉我们老李看见了真相,让我们来找他——如果周豆腐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往知情者身边推?”
冷魅沉思:“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知道老李会说什么。”
“但他知道老李哑了。一个哑巴能说什么?”
沉默。
阿韵忽然说:“或者……他知道老李会死?”
霖梓看向她。
“你想啊,”阿韵蹲下来,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如果周豆腐一开始就知道老李活不过今晚,那引我们来找他——就是让我们‘见证’老李的死。”
“见证什么?”
“见证他的‘遗言’。”阿韵抬头,“那张纸。‘杀了我’。如果老李是自然死亡,为什么要写这个?”
冷魅接话:“你是说,老李的死和周豆腐有关?”
“不知道。”阿韵站起来,眼神发散,“但老李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找的不是女儿’——如果是假的,他临死前为什么要编这个?如果是真的……”
“那周豆腐在找什么?”霖梓接上。
四人都沉默了。
迷鹿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盯着黑暗深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霖梓看向他:“迷鹿?”
“嗯?”
“你怎么看?”
迷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周豆腐不是好人——他为什么在夜2路上不杀我们?”
霖梓一愣。
“他完全可以在车上动手。”迷鹿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那辆车是他的地盘。那些‘收集’的人,随便哪个扑上来,我们四个新人根本跑不掉。”
“但他没有。他放了我们,还告诉我们来找老李。”
“所以……”
“所以,”迷鹿顿了顿,“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需要我们‘知道’某些事。老李的死,那张纸,那句话——都是他想让我们知道的。”
“第二——”
他看向老李尸体消失的地方。
“老李说的‘别信周豆腐’,也可能是假的。”
阿韵皱眉:“什么意思?他临死前说的话,还能是假的?”
“如果他不是‘临死前’呢?”
阿韵愣住。
霖梓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老李的尸体坐起来。
眼睛还睁着。
嘴张开,发出声音。
那个声音——
“他的声音……”霖梓喃喃道,“周豆腐的声音。”
是的。
老李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嗓音嘶哑,苍老,断断续续——
和周豆腐在夜2路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靠。”阿韵的脸白了,“你是说……刚才那个不是老李?”
“是老李的身体。”迷鹿说,“但说话的是谁,不知道。”
冷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所以我们现在,没有一句话可以信。”
“对。”
“那怎么办?”
迷鹿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张黑桃A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又翻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
“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们。”
***
凌晨三点。
菜市场最深的夜。
四人坐在一个角落里,背靠着背,谁都没说话。
冷魅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浅——他在假寐,随时准备醒来。阿韵缩成一团,盯着黑暗发呆。霖梓的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
周豆腐为什么引他们来找老李?
如果他想杀老李,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为什么要让他们“见证”?
如果老李说的是真的,周豆腐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老李说的是假的——
谁在说谎?
周豆腐?
还是那个“借用”老李身体的东西?
她越想越乱,头开始疼。
“别想了。”
迷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霖梓转头看他。
迷鹿没有看她,还是盯着黑暗深处,表情很淡。
“你现在想破头也没用。”他说,“信息不够。”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迷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等他来找我们。”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霖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她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
周豆腐。
老李。
那张纸。
那句话。
那个声音——
忽然,阿韵开口了。
“如果……”
霖梓睁开眼。
阿韵蹲在那儿,眼神发散,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周豆腐的女儿,不是失踪呢?”
冷魅睁开眼。
阿韵继续说:“老李说周豆腐找的不是女儿。那有没有可能——他女儿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别的什么?”
“比如?”
“比如……”阿韵顿了顿,“死了。”
“但如果是死了,他应该找凶手,不是找女儿。”
“如果凶手就是他呢?”
沉默。
霖梓的脑子又开始转。
周豆腐杀了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
“不对。”冷魅说,“动机呢?”
“不知道。”阿韵摇头,“但你们想——周豆腐死了三年,一直在夜2路上转。如果他只是在找女儿,为什么三年都找不到?”
“也许他找的不是人。”迷鹿忽然说。
三人看向他。
迷鹿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靠在墙上,盯着黑暗。
“周豆腐死了。”他说,“死人找的东西,不一定是活人的东西。”
阿韵脑子转得最快:“你是说——他找的是‘死’的东西?”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让我们来找老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迷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老李的死,是我们‘触发’的。”
三人愣住。
“我们问了他问题。”迷鹿说,“我们逼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然后他死了。”
“你是说……是我们害死他的?”
“不。”迷鹿摇头,“是他本来就快死了。我们只是……让他死之前,说出了那些话。”
“那些话——不管是谁说的——都是他想让我们知道的。”
霖梓的脑子又开始转。
老李想让他们知道什么?
别信周豆腐?
杀了我?
还是——
“他在求救。”霖梓忽然说。
三人看向她。
“那张纸。‘杀了我’。他不是在指认凶手——他是在求救。”
“求谁?”
“求我们。”霖梓的声音发紧,“他不想再被‘借用’了。”
沉默。
风吹过塑料棚,呼啦呼啦响。
远处,又传来那个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磨豆腐。
越来越近。
***
四人同时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人。
只有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在那边。”冷魅指向左前方。
四人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声音变大了一点。再拐一个弯,更大。
然后——
他们看到了。
那个豆腐作坊卷帘门开着。里面,石磨在转。没有人推。石磨自己在转。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磨盘上流下来的不是暗红色的液体——
是白色的。
豆浆的颜色。
那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又来了?”
周豆腐从黑暗里走出来。
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满脸皱纹,浑浊的眼睛。
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霖梓盯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昨晚的周豆腐,给她一种“真实”的感觉——不管是那些扭曲的脸,还是那些话,都像是从一个真正痛苦的人身体里挤出来的。
但今晚的周豆腐……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个真正的老人。
“看什么呢?”周豆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认识我了?”
霖梓没说话。
她在想老李最后那句话。
别信周豆腐。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和老李尸体里传出来的、和周豆腐一模一样的声音。
“老李死了。”她忽然开口。
周豆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周豆腐笑了,那个笑容和老李临死前的一模一样,“看你们会不会来找我。”
霖梓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在等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他们做某件事?
“老李死之前说了话。”她说。
“说了什么?”
“他说别信你。”
周豆腐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继续笑,笑得更深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找的不是女儿。”
周豆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霖梓,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还说了什么?”
霖梓盯着他,一字一句:
“他说——杀了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周豆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老人的笑,不是周豆腐的笑,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扭曲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杀了我……”
他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
“他让你们……杀了我?”
“他说的‘杀了我’,可能不是指你。”迷鹿忽然开口。
周豆腐看向他。迷鹿的表情很平静。
“他说‘杀了我’的时候,指的不是任何人。”迷鹿说,“他指的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那个‘借用’他的东西。”
周豆腐盯着他。
很久。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那张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疲惫。像是悲哀。
像是——
解脱。
“你们……”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
和阿韵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你们比我想象的聪明。”
四人同时愣住。
周豆腐——或者说,那个“借用”周豆腐的东西——看着他们。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老李说的没错。”它说,“周豆腐找的不是女儿。”
“他找的是——”
它顿了顿。
“我。”
***
石磨停了。整个菜市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东西——那个“借用”周豆腐的东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它没有再笑。
只是看着。
霖梓的脑子彻底卡住了。
周豆腐找的不是女儿。
找的是……它?
“你……是什么?”阿韵的声音在抖。
它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说: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真相吗?”
“真相就在这里。”
它抬起手——那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
“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