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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信

废物一家人:游戏开始了

第二天清晨,菜市场东区。

阳光从塑料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斑。摊主们已经开始摆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推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和昨天上午一模一样。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霖梓站在菜市场入口,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画面——那个自己转动的石磨,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周豆腐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你们只有三天”。

“发什么呆?”阿韵拍了拍她的肩。

霖梓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走吧,找老李。”

四人走进菜市场。

东区主要是早点摊。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豆浆的,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得到处都是,混着食物的香味,让人有那么一瞬间忘记自己是在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游戏副本里。

“卖馒头的老李……”阿韵东张西望,“在哪儿?”

冷魅指向前方:“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不起眼的摊位缩在角落里。蒸笼摞得老高,白气往上冒,但摊子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和其他生意红火的早点摊比起来,这里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四人走过去。

摊主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坐在一张破旧的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蒸笼里的馒头白白胖胖,热气腾腾,但他完全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老李?”霖梓试探性地开口。

老头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李大爷?”

老头还是没动。

迷鹿蹲下来,和他平视。“老李。”他说。

老头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灰败得像一层糊在骨头上的旧报纸。但最可怕的不是瘦,是那双眼睛——浑浊、空洞,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看着迷鹿,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他真的哑了。”阿韵小声说。

老李听到她的声音,目光移向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比划。

没人看懂。

迷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

给他。

老李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来,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写字。一笔一划,慢得像在刻字。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递回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你们是谁】

“我们是调查的。”霖梓说,“查三年前的件事。”

老李的手指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走】

【别查】

【走】

霖梓皱眉:“为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

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最后又写出几个字

*【他盯着】

【他一直盯着】

他?”冷魅问,“他是谁?”

老李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们身后。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他开始剧烈地颤抖。

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他整个人往后缩,缩到摊位最里面的角落,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不停地抖。

四人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一切正常。

但老李的反应——霖梓转回头,想再问点什么。老李已经不写字了。他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停地抖。

“走吧。”冷魅压低声音,“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迷鹿把手机轻轻放在摊位上,站起身。四人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霖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李还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

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在菜市场里转。

问了一圈,没人愿意提三年前的事。有的摆摆手说不知道,有的直接转身走人,还有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像在看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只有一个卖鱼的大姐,在霖梓反复追问下,终于说了几句。

“周豆腐?”她压低声音,眼神四处乱飘,“别问了,那人邪门得很。”

“邪门?”

“他女儿出事之后,他就疯了。”大姐说,“天天坐夜班车,一趟一趟地坐。后来……后来他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但他死了之后,那夜班车上……”大姐咽了口唾沫,“有人说见过他。”

“见过?”

“就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还有人说,半夜路过菜市场,能听见磨豆腐的声音。”

大姐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不肯再说了。

霖梓追问:“那老李呢?老李和他熟吗?”

大姐的眼神闪了闪:“老李?卖馒头那个?”

“对。”

“他……”大姐犹豫了一下,“他跟周豆腐是老邻居,以前关系挺好的。但周豆腐女儿出事之后,他俩好像闹翻了。”

“闹翻?为什么?”

“不知道。”大姐摇头,“反正老李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话也不说,天天缩在那个角落里。有人说他是吓的,也有人说——”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

“有人说,他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

傍晚,四人再次聚在公交站。

霖梓把今天问到的信息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周豆腐和老李闹翻了——闹翻的时间点,正好是周小梅出事之后。”

“所以老李知道些什么。”冷魅说,“但他不敢说。”

“他说的‘他盯着’——那个‘他’,是谁?”

没人能回答。

迷鹿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公交站对面的报刊亭。报刊亭今天开着门。那个老头坐在里面,正在整理报纸。

“我去问点事。”迷鹿站起来。

“问什么?”

迷鹿没回答,直接走向报刊亭。霖梓三人对视一眼,跟上去。

老头见他们过来,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又是你们?”

“想问您点事。”迷鹿说,“关于老李。”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老李?”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卖馒头那个?”

“对。他三年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老头盯着迷鹿,看了很久。然后他“嗬”地笑了一声,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笑。

“你们想知道?”

“想。”

老头低下头,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报纸,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年前那天,下大雨。”他说,“我收摊收得晚,看见老李还在蒸馒头。我说老李啊,雨这么大,早点回去吧。他说还有一笼,蒸完就走。”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老头说,“第二天听说出事了——周家那小妮子失踪了。再后来,老李就哑了。”

“他哑之前,说过什么吗?”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迷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过一句话。”老头说。

“什么?”

“他说——”

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周豆腐找的不是女儿。’”

四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霖梓追问,“他说的‘找的不是女儿’——那周豆腐在找什么?”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他刚说完那句话,就哑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老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报纸,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

天色完全暗下来。菜市场又一次陷入寂静。四人站在老李的摊位前。

摊位已经收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吹塑料棚的声音。

“他不在。”阿韵说。

“他住哪儿?”冷魅问。

“不知道。”

四人沉默。

迷鹿忽然转身,往菜市场深处走去。

“去哪儿?”

“昨晚那个地方。”他说,“周豆腐的摊位。”

三人跟上。穿过主路,拐进岔路,再拐进另一条岔路。

昨晚那个卷帘门——

开着。

和昨晚一样,只开了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但这一次,没有磨豆腐的声音。只有死寂。

迷鹿走上前,伸手拉开门。门“哗啦”一声收上去。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作坊里,空无一人。石磨停着。

磨盘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霖梓知道不是。

因为她看到了地上——那几滴暗红色的东西。还在。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斑点,嵌在水泥地的裂缝里。

她蹲下来,伸手想碰。

“别碰。”冷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四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的光照向黑暗深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沙……沙……沙……

越来越远。像是在往菜市场更深处去。

“追!”四人冲进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照出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摊位,照出卷帘门上那些褪色的广告,照出角落里堆着的纸箱和杂物。

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沙……

然后——停了。

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老李。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方。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嗬……嗬……”

他还活着。

霖梓冲过去,蹲下来:“老李!老李!”

老李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黑暗深处,然后又指向自己。

嘴张得更大,拼命想发出声音——

“嗬……嗬……杀……”

杀?杀什么?杀谁?还是——杀我?

老李的手猛地抓住霖梓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但霖梓看懂了。

他说的是:

“周……豆……腐……”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眨了。

【玩家霖梓触发剧情线索:老李的最后遗言】

【线索已记录】

霖梓跪在地上,盯着那张灰败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抖:“他……他死了?”

冷魅蹲下,探了探老李的颈动脉。

“死了。”

沉默。

风吹过塑料棚顶,呼啦呼啦响。

迷鹿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老李的尸体。然后他蹲下来,伸手合上老李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他最后说了什么?”冷魅问。

霖梓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他说……周豆腐。”

“周豆腐?”

“他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四人同时看向黑暗深处。老李死前,指向的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有什么东西,一定在那里。

***

深夜。

菜市场彻底安静下来。老李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人没有动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游戏里,NPC死亡后,尸体通常会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刷新”消失。这是规则。

他们只能等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刷新”。

霖梓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盯着老李的尸体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最后那个口型。

周豆腐。

周豆腐。

周豆腐。

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周豆腐的老邻居吗?不是以前关系挺好吗?

为什么临死前,要指着那个方向,说出周豆腐的名字?

他在害怕什么?还是——他在指认什么?

迷鹿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

黑暗中,迷鹿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那个小点也消失了。彻底融入黑暗。

***

迷鹿走在菜市场深处。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咚。咚。咚。

他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照过每一个摊位。

那些摊位在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到了晚上,却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卷帘门上贴着的广告,在光里泛着惨白的颜色。

他想起老李最后指的那个方向你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然后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摊位。和其他摊位没什么不同。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几个已经看不清的字。但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举起手电筒,照向那张红纸。光照上去的一瞬间——

红纸上的字,突然变得清晰。

不是“看清了”,而是“变了”。那几个模糊的字,变成了三个:

【周豆腐】

迷鹿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那三个字,慢慢往下移。

卷帘门下面,有一条缝。

很细。

但足够让什么东西钻进去。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对准那条缝,光照进去。

里面——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迷鹿没有动。那双眼睛也没有动,只是隔着那道细缝,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眼睛消失了。

迷鹿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没有跑了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四人等他的地方。

霖梓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迷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

“他在那里。”

“谁?”

“周豆腐。”

“他在那个摊位里?”

“不是。”迷鹿说,“他在所有摊位里。”

三人愣住:“什么意思?”

迷鹿没有解释。他只是看向老李尸体的方向。老李的尸体还在那里。

但——

动了。不是站起来,也不是翻身。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四人同时后退一步。老李的尸体慢慢坐起来,头转过来,看向他们,眼睛还睁着。

嘴张开,发出声音——这一次,是真的声音。

嘶哑的,苍老的,断断续续:

“别……信……”

霖梓的手在抖:“别信什么?”

老李的尸体盯着她。

“别信周豆腐……”

“他找的……不是女儿……”

“他找的是——”

话没说完。

尸体突然僵住。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一样,整个塌下去。瘫成一堆。

刷新开始了。

那些灰败的皮肤、干瘪的肌肉、破旧的衣服,化作点点荧光,慢慢升起来,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霖梓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