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

游戏大厅，东区。

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广场上切出整齐的光斑。大屏幕上的积分榜滚动刷新，数字跳动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心跳。

然后——

“兔叽来了——”

这一嗓子从广场东侧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哪儿哪儿？”

“让让让让——女巫大人来了——”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女孩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茶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别着一个白色的花环，小雏菊和满天星编在一起，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穿着一袭白色为主、紫色为辅的鱼尾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露出脚上那双紫色的小皮鞋。

耳朵——

尖的。

精灵耳。

“是真人吗……”

“废话，都在这儿站着了……”

“好可爱……”

“可爱？你知道她是谁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女孩充耳不闻，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积分榜】

NO.1 [姓名暂不显示] | 积分：12047

NO.2 春奕盎然 | 积分：11563

NO.3 心痕 | 积分：10988

NO.4 哈基兔 | 积分：9872

……

NO.9 源谷星迹 | 积分：8231

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几秒。

“[姓名暂不显示]……”她喃喃道，“又没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兔叽大人！求签名！”

她回过头。

一个看起来刚进游戏没多久的年轻男孩站在三步开外，满脸通红，手里捧着一个本子，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兔叽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好啊。”

她接过本子，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兔叽**。

男孩如获至宝，连声道谢，捧着本子跑了。

旁边的人互相使眼色：“她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嘘——别乱说，女巫心情好不好的，你惹得起？”

兔叽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穿过广场，绕过喷泉，走进一家装修得很精致的咖啡店。

店名叫“女巫的下午茶”。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见她进来，头也不抬：“老位置？”

“嗯。”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论坛。

刷帖。

【热帖】新人组985通关！有人看了直播吗？

她点进去。

主楼是一段直播截屏，画面里一个黑发女孩握着教鞭，站在密密麻麻的“学生”中间。标题写着：“这个新人有点东西，觉醒者？”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L1 专业划水】：看了看了！那个叫安安的妹子最后那一下，直接清场！

【L2 吃瓜群众001】：觉醒者啊，多少年没出过了

【L3 今天也在摸鱼】：上一个觉醒者是谁来着？心痕？

【L4 不信谣不传谣】：心痕不是觉醒者，他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L5 专业划水】：不管怎么说，这批新人挺猛，四个都活下来了

【L6 吃瓜群众001】：那个叫zhike的也猛，最后那个教鞭插地的动作，帅炸

【L7 今天也在摸鱼】：你们说，这个安安会不会被大组合挖走？

【L8 不信谣不传谣】：肯定会。觉醒者，稀有物种

她往下滑，忽然停住。

**【L23 匿名】：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叫唯一的NPC吗？觉醒者NPC，以前从没出现过吧？**

下面有人回复：

**【L24 专业划水】：确实没出现过。但那个NPC最后消失了，应该是触发什么剧情了**

**【L25 吃瓜群众001】：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NPC的名字有点眼熟？**

**【L26 今天也在摸鱼】：眼熟？什么意思？**

**【L27 吃瓜群众001】：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兔叽盯着那几行字，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唯一的……

她想了想，打开搜索框，输入两个字。

唯一

搜索结果：0。

她皱皱眉，又输入：

觉醒者

这次出来一堆结果——攻略、分析、直播回放，全都是关于觉醒者的讨论。

但没有一个提到“唯一”这个名字。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广场上，照在来来往往的玩家身上。

有人刚出副本，浑身是血，被同伴搀扶着往治疗点走。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刚拿到了什么好东西。

游戏大厅，每天都这样。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兔叽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但眼底的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兔叽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她转头。

一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老板送的。”侍者说，“新品，请兔叽大人试吃。”

兔叽看了一眼那盘点心——做成药水瓶形状的小蛋糕，五颜六色的，还挺可爱。

她拿起一个紫色的，咬了一口。

蓝莓味。

“好吃。”她说，“告诉你们老板，我下次还来。”

侍者笑着退下。

兔叽继续吃点心，继续刷论坛。

刷着刷着，她忽然看到一个帖子：

【求助】有人知道积分榜第一是谁吗？

她点进去。

主楼是个新人发的：“刚进游戏三天，一直好奇积分榜第一是谁。为什么名字不显示？是出bug了吗？”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L1 专业划水】：不是bug，是人家自己设置的

【L2 吃瓜群众001】：大佬的隐私，懂？

【L3 今天也在摸鱼】：我听说过一个传闻……

【L4 不信谣不传谣】：什么传闻？

【L5 今天也在摸鱼】：说那个第一，不是“活着的人”

【L6 专业划水】：？？？

【L7 吃瓜群众001】：什么意思？

【L8 今天也在摸鱼】：就是……你们没发现吗？那个第一的积分从来没变过。12047，一直12047。都多久了？

【L9 不信谣不传谣】：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L10 专业划水】：可能人家不刷副本了？

【L11 今天也在摸鱼】：不刷副本积分不会掉吗？房租不要钱？吃饭不要钱？

【L12 吃瓜群众001】：……

【L13 专业划水】：……

【L14 不信谣不传谣】：细思极恐

兔叽看着这些回复，嘴角微微上扬。

细思极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

积分榜第一。

12047。

她记得这个数字。

一年前就是12047。

半年前也是12047。

三个月前，还是12047。

她曾经问过源谷星迹：“你知道第一是谁吗？”

源谷星迹当时正在喝茶，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顿。

然后她说：“知道。”

“谁？”

“不能说。”

“为什么？”

源谷星迹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因为说了，可能会出事。”

“出事？”

“那个人的身份……很特殊。”她顿了顿，“比你的‘女巫’还特殊。”

兔叽当时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比女巫还特殊。

什么身份，能比“可以杀死任何人”的女巫还特殊？

她不知道。

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姓名暂不显示]。

12047。

一直12047。

永远12047。

就好像那个人的时间，停在了某一天。

就好像那个人——

已经不在了。

但积分还在。

为什么？1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但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

与此同时，游戏大厅，某处。

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直播回放的截图。

黑发女孩，深紫色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转身离开。

阴影吞没他的背影。

只有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

***

咖啡店里，兔叽已经吃完了那盘点心。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摆轻轻晃动。

“结账。”

“老板说了，兔叽大人免单。”

“哟，这么大方？”她挑眉，“那我下次还来。”

她走出咖啡店，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白色的花环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自言自语，“小奕那个家伙，最近怎么没动静？”

她掏出手机，给一个头像发消息：

【哈基兔】：@春奕盎然 活着没？🌹

等了几秒，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哈基兔】：没死就吱一声🌹

还是没回复。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口袋。

“算了。”她咕哝道，“反正死不了。”

她继续往前走。

路过广场中央的时候，她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积分榜还在滚动。

第一：12047。

第二：11563。

第三：10988。

第四：9872。

她盯着第一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精灵耳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白色的花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只是——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深处。

像是一口井。

很深。

看不见底。

***

论坛上，那个关于第一的帖子还在被顶。

【L27 专业划水】：我刚问了一个老玩家，他说那个第一从游戏开服就在了

【L28 吃瓜群众001】：开服？游戏开服多久了？

【L29 专业划水】：不知道，但肯定很久

【L30 今天也在摸鱼】：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测

【L31 不信谣不传谣】：说

【L32 今天也在摸鱼】：那个第一，会不会是“创造者”？

【L33 专业划水】：？？？

【L34 吃瓜群众001】：什么意思？

【L35 今天也在摸鱼】：就是……创造这个游戏的人？

【L36 不信谣不传谣】：……你这脑洞也太大了

【L37 专业划水】：+1，太扯了

【L38 今天也在摸鱼】：那你们说为什么他一直不出现？积分一直不变？

没人能回答。

帖子慢慢沉下去。

被新的帖子淹没。

只有那个数字，还在大屏幕上静静亮着。

12047

一直12047。

永远12047。

***

兔叽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

房间里很乱，到处扔着衣服、零食袋子、喝了一半的奶茶。

她毫不在意地踢开脚边的一个抱枕，往沙发上一躺。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

【春奕盎然】：没死。忙。

兔叽翻了个白眼，打字回复：

【哈基兔】：忙什么？又去刷副本了？🌹

【春奕盎然】：不是。找人。

【哈基兔】：找谁?🌹

【春奕盎然】：一个“老朋友”。

【哈基兔】：？🌹

**【春奕盎然】：说了你也不认识。】

【哈基兔】：……那你继续忙吧🌹

【春奕盎然】：嗯。

兔叽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朋友？

小奕那家伙，什么时候有“老朋友”了？

她想了想，没想通。

算了，反正跟她没关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茶色的卷发上。白色的花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直播截图里的画面——

黑发女孩，深紫色的眼睛。

觉醒者。

她想起源谷星迹说过的话：

“觉醒者……都是‘被选中’的人。”

被谁选中？

为什么选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安安的女孩，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

因为觉醒者……从来都是猎物。

直到他们变成猎手。

或者——

直到他们死。

***

游戏大厅，某处阴影里。那个男人再次出现。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黑发女孩，深紫色的眼睛。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终于……”

他说。

“终于等到你了。”

他关掉手机，转身走进阴影。

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