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第一感觉就是痛,痛得无法呼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在挣扎。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
濒死之际,她想起了许多——春日里院中的海棠,母亲为她梳头时温柔的手,父亲案头永远堆叠的公文。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双清澈得近乎天真的眼睛。可她偏偏没有想起那个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的人。
也许这样也好。苏明月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样,她就能远离所有的痛苦了。
苏母的哭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她扑在床前,一遍遍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绝望。苏父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是一府之主,是这个家的天,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天塌下来。
苏母彻底疯了。这一次比上次更甚,她不哭不闹,只是痴痴地抱着一个枕头,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自语:“我女儿没死,她好好的,只是睡着了……”
侍女小绿想去拉她,被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地。“夫人,求您清醒一点啊,小姐她已经……”
“你们都是骗子!”苏母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又锐利,“我女儿好好的,她只是睡着了,你们别吵醒她!”
苏父上前,一个手刀,苏母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将妻子交给侍女,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锋:“照顾好夫人。”
他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那一刻,这个在朝堂上从不低头的男人,终于弯下了脊梁。他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得鲜血淋漓,才没有让哭声传出去。
三日后,苏明月的葬礼如期举行。棺木沉重,一铲一铲的黄土落下,将那个曾经鲜活的女子永远留在了地下。苏府上下白幡飘动,像无数招魂的手,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爱笑的小姐。
苏母彻底疯了。她不再认得任何人,只会在月圆之夜对着虚空说话,说她的月儿如何漂亮,说她的月儿就要出嫁了。
而此时,金翅大鹏正翱翔在万里云海之上。风从翅尖呼啸而过,他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越扎越深。他调转身形,朝着苏府的方向疾飞而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片白色。
苏府大门上挂着白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招魂的幡。他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落地时几乎站不稳。他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跑到苏明月房前,门紧闭着。他转身揪住路过的小绿:“夫人呢?”
小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颤抖:“姑爷……小姐她,几天前已经去了。”
金翅大鹏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靠在廊柱上才没有倒下。小绿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苏府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从未真正用心看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刺目的白。他突然觉得,天地之大,竟无处可去。
他要找到她。就算踏遍九幽,也要找到她的魂魄。
地府阴风阵阵,金翅大鹏闯过奈何桥,踏过忘川河,找遍了十八层地狱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她的踪迹。
阎王翻开生死簿,一页页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奇怪……这上面,并没有你夫人的名字。”
没有名字?那她的魂魄去了哪里?
金翅大鹏又去了灵山。他跪在大雄宝殿外,跪了七天七夜。如来佛祖终于召见了他。
佛祖低垂着眼,声音如洪钟般悠远:“你与她的缘分,不在今生,亦不在来世。若执意寻觅,便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佛祖轻轻点头:“那便留在灵山吧。待西游开启之日,你自会明白。”
从那以后,灵山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他日日听经,夜夜打坐,却从不曾真正放下过什么。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而那只兔妖,终于修炼成了大妖。
他迫不及待地赶往苏府,满心欢喜地想着,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护她周全,再也不离开半步。
可是月光下,哪里还有什么苏府?
残垣断壁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蜘蛛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只有荒草的呜咽声。
兔妖化作人形,踉跄着扑向废墟。他扒开杂草,翻过断壁,一遍遍喊着“月月”,直到嗓子沙哑,直到发不出声音。
不远处,一个老人挑着担子经过。兔妖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苏家的人呢?苏家的人都去哪了?”
老人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眼中的焦急,叹了口气:“你问苏家啊……十几年前,苏小姐去世后,夫人就疯了。后来有一天夜里,夫人放了一把火,苏府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兔妖的手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造孽啊……”老人摇摇头,挑起担子准备离开。
“那……苏家的姑爷呢?”兔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别问了,都过去了。”
兔妖想要追上去再问,老人却已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来过。
他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对不起,月月……我不该离开你的。”
从那以后,苏府的废墟旁多了一个酒鬼。他整日抱着酒坛,喝得烂醉如泥,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想了很久,摇摇头,继续喝酒。
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人。也有人说,他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他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苦情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