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了一个女儿,肉肉的,很可爱。
长得像纪安然。
我爱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全部,她奶奶的冲我笑一下,我整个人都要化了。
我太爱她了。
我想给她一个家。
我不想我的女儿被称作私生女。
照顾女儿的我很长时间没去工作,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攒够二套房的首付,攒够下一个几百万。
我知道这世上很多人月入百万,住豪宅开豪车,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对我来说它真的很难。
我开始急了,我费尽一切心思搞钱。
我变得不修边幅,变得粗俗不堪。
我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去接各种各样的项目搞钱。
几十块我也赚。
尖酸刻薄,姿势难看。
纪安然烦躁说沈依依,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钱?你能不能有点情调?你脑子里现在除了钱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变得多疑而敏感。
偶尔跟他提起我亲戚家的新生儿百天了,纪安然问,没摆百天宴啊?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明明知道我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我和他抱着孩子出去,路过一所大学,有青春女孩穿着 JK 走过,我说我生完孩子,都胖了,去年的 JK 都穿不上了,他嘲讽说 JK,你还 JK,你穿个围裙吧。
我当即愣在那里。
他在前面走的很远,回头看我抱着女儿站在原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不是没什么。
我哭起来。
他很烦躁,又哭了,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他不耐烦说你都这么老了,难道还要我哄你吗?我也很累。你以为你是公主啊?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辛苦,在外赚钱谁不辛苦。
我也从没觉得自己是公主。
只是觉得在他眼中,我竟如此不堪。
我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体面一点,表现的好一点。
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一地如霜的白月光下,前无去路,后无归途,如一团冻僵了的行尸走肉。
……
直到我看到那张照片。
纪安然和他公司一小实习生的床照。
本来是小实习生发他了一条微信,手机在桌上,他在刷牙。
我鬼使神差拿来看了,我没有他的解锁密码,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去猜了,着了魔一样,我的生日、他的生日、他身份证号码后六位、手机号前六位……
我去猜了,竟然被我给猜中了。
那张床照就赤裸裸跳在我眼前了。
我的头像被重锤锤了一下,「嗡」的一声,我弯下腰咳嗽,眼睛都看不见了。
一双手摁住我肩头拼命摇晃,耳边有什么话在隆隆作响。
我听不清了。
嗷的一声。
我的女儿在床上哭了。
我踉跄过去抱着我女儿摇晃着哄。
「你看我,」纪安然抓住我的头,「沈依依,你抬头看我。你清醒一点。」
我眼前一片雪白。
就像那天,阳光那么亮,而我看不清我的妈妈一样,我看不清他。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他很紧张,他在解释,他手足无措,走过来走过去的解释。
他捧着我的脸。
那么近,可我看不清他。
我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叫人搬东西离开。
整理东西时,我看见一厚沓车票,那些异地时不顾一切奔赴的。
我还看见 17 岁那年我和他的大头照。
我俩头靠在一起。
我那时皮肤很好,整个人瞧起来非常稚嫩,眼睛里全是光。
原来青年懵懂时的沈依依,眼里也曾因纪安然有过光的。
我提起最后一个行李箱拉开门时,纪安然红着眼冲我大吼。
「别以为你有多干净,你高中时就给人看光了!」
我忽然间释然了。
是啊。
我本来就没多干净。
沈依依,30 岁,我终于承认了我自己,彻头彻尾的烂货。
江晨说,沈依依,如果我能年轻十岁,如果我早十几年遇到你,如果我们之间,不是以那样的方式开始,那么今时今日,你会不会对我有半点真心?
我抚他的脸,笑着说可是江晨你不会喜欢的,你不会喜欢我的真心,你怕我的真心。
江晨也笑了。
很久后,我遇到了纪安然。
他那张脸没有变过,瞧起来虽也年轻,却已然添了风霜。
他约我出来,在某个咖啡厅。
我穿着 JK 走过来,他站起身张了张嘴,待我坐下后,他低头搅弄咖啡,喃喃说,依依,你真漂亮。
我笑着说,比穿围裙漂亮吧。
他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就随便那么一说,你还当了真。」
是啊,也是我太敏感。
我侧头,望向窗外无边春色。
我看着他,像看着这春天里的花花草草,心如死水,波澜不兴。
纪安然说,他后来稀里糊涂和那个女实习生在一起,没两月就分手了。他想我,他放不下我。他说那样的小姑娘太麻烦,居然要好言好语哄着,花钱也是厉害。她心性幼稚,而到了他这个年龄,实在是没心思再说什么情情爱爱。他说最开始那张照片真的只是个意外,当时他跟我吵了架,喝醉了。
我:「哦。」
纪安然攥住我的手。
我淡淡抽了回去。
摸我要钱的。
纪安然抬头看我:「沈依依,我还有机会重新追你回来吗?听说你一直一个人。」
我摆摆手说没那么麻烦。
「三十万。」我竖起三根指头,「一个月三十万。就算熟人,我也不讲价。」
纪安然瞪大了眼,不无震惊看着我。
我拍拍他的肩,笑着起身离开。
「什么意思?」他在我身后问我。
我回头笑:「字面意思。」
「你其实不必这样气我。」纪安然红着眼。
我大笑起来。
「你错了,纪安然。我生来就是这种人。我从小就会看人脸色行事,谋一个最利己的结局。」
是啊。
我很小时就在做这样的事,用我所能得到的荣耀,换取妈妈的爱。
我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抓人性的弱点,投其所好,换取所有人的喜欢。
那些年,我明明可以略施小计,留住纪安然,留住我 17 岁时爱过的少年。
可惜,分寸全失,潦草收场。
以至于今。
这年头,所有人都叫嚣着想得一份真心,可偏偏真心是人心的一部分,一点都不美丽,拆开了根本没人喜欢。
其实若论相处,需得真心假意混在一起,虚虚实实,才最是妙处。
「气你?」我低头点燃那支烟,「你想多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有些烦,他抓了抓头发,「依依你知道的,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我买到二套房了,但我现在觉得钱不重要,你比一切都重要。你知道的,我不怎么会说漂亮话。到我这个年纪,也不想再说什么漂亮话。」
他眼睛红了,喉咙哽住,「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的。我过去伤害了你,我道歉,我愿意接受你情绪的反扑。我们有女儿,我也想女儿,我想有个完整的家。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可我们已经走到今天了。我还回得去吗?如果还能,你要我怎么做?给个话。」
我在垃圾桶上摁灭了烟,盯着我十七岁时不顾一切爱上的少年,淡淡一笑:「可我现在觉得,只有钱重要。」
纪安然腮帮子鼓了鼓,说你中国银行那张卡,还在用着吧。我把所有的钱都转你。
我站在风里,嘴角慢慢勾起一分薄笑来。
三秒后,我表情和眼神都已调整到位。我攀住他胳膊,笑嘻嘻说纪安然,这么些年,其实我也放不下你。至于你跟那个小实习生,就别再提了吧。男人嘛,偶尔思想跑毛很正常,但你提起我就要吃醋了哦……
纪安然表情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说,哦,是吗。